军卫联动满月那日,雁门关下起了一场冷雨。
细碎的雪粒子敲打在青石城墙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关隘外的荒原上,枯草已被积雪覆盖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白。偶有商队的驼铃声从远方传来,很快又被风声吞没。
秦峰披着厚重的狼裘,站在城楼了望台上。他手中握着一卷刚送来的边关日志,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一个月来每一次小型冲突、每一次情报交接、每一次军卫配合的细节。墨迹在寒气中干得很快,有些字迹边缘已经微微翘起。
“昨日戌时三刻,黑石部残余骑兵三十七人,试图偷袭西侧粮道。”他念出声来,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,“影卫暗哨提前半刻预警,北境军第三营设伏于鹰嘴崖,影卫第七小队断后包抄。全歼来敌,缴获战马二十一匹,箭矢五百,无人员伤亡。”
念到这里,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身旁。
墨影正蹲在垛口边,仔细检查一架“青冥弩”的机括——这是石矶最新送来的改良型号,据说射程增加了二十步,但连续发射后的稳定性还有待测试。她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灵巧地拨动弩机内部的铜制卡榫,眉头微蹙。雪花落在她睫毛上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“听见没?”秦峰把日志卷起来,敲了敲手心,“无人员伤亡。这个月第七次了。”
“嗯。”墨影头也不抬,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小罐特制油脂,小心地涂抹在弩机转轴上,“石矶说这油能抗冻,零下二十度不凝固。你让军械库的人过来取配方。”
秦峰没动,盯着墨影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: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沈姑娘了——公事公办,一句废话没有。”
墨影涂油的动作顿住。
“公事公办,一句废话没有。”秦峰走到她身边,也蹲下来,狼裘下摆拖在雪地上,“以前你还会跟我吵两句,现在倒好,除了军务就是机关改良,再不然就是毒药配方——”
“不然呢?”墨影终于抬眼,眸子里映着雪光,“这一个月,北境军和影卫配合演练十七次,实战剿匪九次,拦截黑石部偷袭七次。哪次不是刀口舔血?哪有工夫说废话。”
她说得平淡,秦峰却听出了话里的重量。
这一个月,确实没有废话的时间。从最初北境军将领的消极抵触,到影卫用实力一次次证明价值;从军务交接时的拖延推诿,到如今情报三更制的严格执行;从双方士兵互不搭理,到此刻城楼下那些勾肩搭背的身影——每一步,都是用血与汗砸出来的信任。
秦峰沉默片刻,忽然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抹去墨影鼻尖上沾到的一点油渍——那是刚才涂弩机油脂时蹭上的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墨影身子微僵,却没躲开。她低头继续摆弄弩机,声音闷在厚厚的围巾里:“主子在江南撑着总署,王爷在北境整顿军务,你我在中间铺路搭桥……谁不累呢?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秦峰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密报——江南那边,谢清颜正在整合苏家倒台后留下的产业,林念安的药王谷医馆已经开到第七家,老鬼在训练新一批影卫文职,苏媚的天机司刚吞并了三个小情报组织……每个人都在拼命,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难得的太平是用什么换来的。
“至少现在,”秦峰站起身,望向关隘外渐渐止息的雪,“黑石部不敢大规模犯境了。”
这是事实。自从军卫联动体系成型,北境边境的防御密度增加了三倍。影卫的暗哨像蜘蛛网一样撒在边境线上,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雁门关;北境军的正面防御则像铜墙铁壁,配合影卫的机关陷阱,形成了一道黑石部骑兵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。
这一个月,边境商路陆续恢复。从江南运来的丝绸、茶叶、药材,从北境运出去的皮毛、矿石、战马,再次在雁门关下汇聚成流。关隘内的集市重新开张,驼铃声、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,这些曾经被战火吞噬的声音,如今又活了过来。
秦峰走下了望台,来到城墙内侧的营房区。
几个北境军士兵正围在火堆旁烤土豆,见秦峰来了,连忙起身行礼。秦峰摆摆手,示意他们继续。火堆另一边,三个影卫也在——他们没穿标志性的玄色劲装,而是套着和北境军一样的棉袄,正用小刀削着木箭。
“秦将军。”一个年轻影卫抬起头,咧嘴笑了,“尝尝?刚烤好的。”
秦峰接过士兵递来的烤土豆,烫得在两手间倒腾。他在火堆边蹲下,很自然地挤进两拨人中间——这个动作一个月前还会引发尴尬的沉默,现在却没人觉得不对。
“今天轮到谁巡夜?”秦峰问。
“我们第七小队和北境军第三营的兄弟。”另一个影卫答道,他手里的木箭已经削好箭羽,正在用砂纸打磨箭杆,“西线三十里,老规矩,影卫暗哨在前,军士明岗在后。”
“注意保暖。”秦峰咬了口土豆,热腾腾的香气在嘴里化开,“后半夜可能要降到零下十五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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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放心吧将军。”一个北境军老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“影卫兄弟给的‘暖身丸’管用得很,一颗能顶两个时辰。”
“那是我用辣椒、生姜、附子加三钱红参炼的。”蹲在秦峰身边的影卫小队长得意道,“吃下去从胃里暖到指尖,就是吃完容易上火长痘——”
“长痘总比冻掉脚指头强!”老兵哈哈大笑,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,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