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练,将总署庭院浸在一片银白里。
石桌上摆着几碟清口的江南小菜,酒壶里的青梅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沈青瑶捏着酒杯,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细腻的冰裂纹——这是谢清颜前日送的越州青瓷,说是贺影阁升格总署的礼。
萧煜坐在对面,没穿战甲,只一身玄色常服。眉骨到颧骨那道刀疤在月光下格外扎眼,可眼神却软得像化了的糖。他给沈青瑶斟酒,左袖空荡荡晃了晃——是江南那一刀留下的旧痕。
“这酒是秦峰从北境带来的。”萧煜开口,声音低沉,“说是用边境山上的野梅酿的,埋了三年。”
沈青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酸涩里裹着点甜,酒液滑过喉咙,竟带出北境风沙的冷冽味。她抬眼望萧煜,他正盯着她看——那眼神里的东西,她懂,却不敢往深了想。
“北境军整顿得如何了?”她问,刻意将话题引向公务。
“黑石部主力虽灭,但残余势力仍在边境流窜。秦峰带兵清剿了三次,斩首八百。”萧煜说着,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,“这是上月边境各城的军报,流民已陆续返乡,春耕未误。”
沈青瑶接过折子,没打开,盯着萧煜忽然问:“你真要把兵权给我?”
月色下,萧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放下酒壶,起身走到庭院中央那棵老桂树下。桂花早已谢了,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“青瑶。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轻得像风,“这五年,我欠你的,太多了。”
沈青瑶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。冰湖的刺骨冷、逃亡时玄字营刀锋擦颈的腥风、江南雨夜里独自舔伤的孤独——那些记忆涌上来,差点将她淹没。
“所以是补偿?”她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不是。”萧煜转身,月光照出他眼底的红血丝——连日奔波加旧伤没好,“是信你。”
他走回石桌旁,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。盒子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熟悉的暗器——青影标记在月下泛着幽光,边缘已有磨损,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。
“当年你每次出任务,我都派影卫暗地接应。”萧煜拿起那枚暗器,指腹蹭过上面的纹路,“你去太子府偷巫蛊样本那次,我在外墙埋了十二个人;护送林念安南下时,我让秦峰带兵在官道三十里外守着;就连冰湖那天,墨影凿的冰洞,也是我提前三天勘好的位置。”
沈青瑶的呼吸滞住了。
她想起那些险象环生的时刻,总会在绝境中瞥见一线生机——原来不是运气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从来不说?”她声音抖得厉害。
萧煜苦笑,刀疤跟着动了动:“告诉你,你就会存侥幸心——暗卫最怕这个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缠得慌,“而且那时候……我不敢信你。不是不信你忠心,是不敢信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待我。”
他说起小时候:生母被太后毒杀那晚,他躲在衣柜里听着母亲断气的呻吟;后来太后假惺惺接他回宫,却在饭食里下慢毒;就连乳母都是眼线,每天把他的一举一动一字不差报上去。十岁那年第一次学验毒,从燕窝里查出蚀心散,手抖得拿不住银针。
“所以我养成多疑的性子,对谁都留三分戒心。”萧煜仰头饮尽杯中酒,喉结重重滚动,“包括你。”
沈青瑶没说话。想起刚进王府时,萧煜从不喝她递的茶,不让她靠近三丈,连书房都不准进。那时只觉得屈辱,现在才懂——那是自幼被至亲背叛的人,用血肉裹成的壳。
“那现在呢?”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“现在……敢信我了?”
萧煜没立刻答。他起身走到她旁边,“咚”一声单膝跪下——沈青瑶瞳孔猛地缩成针尖。战王萧煜,北境二十万铁骑的主,居然在她面前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