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王府在金陵城东乌衣巷最里头,门前两尊石狮风吹雨打了一百年,鬃毛纹路都磨平了,石座缝里长了绿苔。正门匾额是新的,楠木底刷成玄色,“靖安王府”四个金漆大字是皇上写的,太阳一照亮得晃眼睛。
今日王府中门大开,红毯从门阶铺到正厅。府里府外挤满了人——江南各世家的家主、商会行首、衙门小吏,还有提着新米鸡蛋活鸡鸭的百姓,都想沾沾新王爷的喜气。
林念安站在正厅前石阶上,穿一身靖安王爵服——玄色云纹锦袍,玉带束腰,肩上披金线绣麒麟的罩纱。锦袍衬得他腰杆笔直,却也沉得压人。他不自觉摸了摸腰,往常挂药囊的地方,现在系着谢清颜今早亲手给他戴的玉佩,冰凉的玉贴着皮肤,让他想起她的话:“当王爷就得有王爷的样子。”
谢清颜站在他旁边半步远,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,头发上只插了支白玉簪,在满厅珠光宝气里显得特别素净,可她脊背挺得直直的,眉眼沉静,自带一股镇得住场的气场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司仪拖长了声音。
林念安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上走,九级石阶踩得稳稳的,可心里头像揣了个乱晃的水桶。想起小时候,王府也曾这般热闹——爹抱着他站在这里,迎接江南父老的贺礼。那时他才丁点大,总爱抓宾客锦囊上的流苏玩,逗得满屋子人笑。
可现在,王府依旧,匾额如新,站在这里的人,却只剩我一个了。
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,转过身。府门前乌泱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千百双眼睛齐刷刷望着他,有好奇,有期待,有审视,也有藏在角落的、不怀好意的打量。
“各位父老乡亲!”林念安开口,声音清亮还带了内力,传得老远,“今天靖安王府重新开门。我年纪小,没多大能耐,托皇上的福、靠爹的面子,才能当这个王爷。就想用这身子骨,接着爹的活儿干,护着江南太平,让大伙儿过好日子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。前排几个世家家主神色各异——陈家老爷子捋着胡须,看不出喜怒;陆家家主陆明轩眼神闪烁,似在盘算什么;王家的当家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,名唤王琬,此刻正微微颔首,眼中带着赞许。
他又提高嗓门:“从今天开始,靖安王府跟江南二十家世家一起,成立江南诚信商会!商会有三条规矩:不欺行霸市,不哄抬物价,不行贿贪腐!入会的商户得签诚信契约,违反的,赶出商会,把他的丑事贴出来让大伙儿看!”
这话一出,人群中顿时起了骚动。
后排传来尖细的声音:“好大的口气!”说话的是穿绸缎袍的胖子,腆着圆滚滚的肚子转着核桃,“林王爷初来乍到,怕是不懂江南商界的规矩吧?诚信二字,可不是嘴上说说的!”
林念安认得这人——周扒皮,金陵最大的米商,外号“半城米”,意思是金陵城一半的米铺都是他的。此人惯会囤积居奇,每逢灾年便哄抬米价,百姓恨之入骨,却因他背后有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关系,官府也拿他没办法。
“周老板。”林念安神色不变,“商会的规矩,自然不是嘴上说说。凡入会者,需将历年账目交商会审查,价格变动需提前公示,利润超出三成部分,需抽一成作为‘平准基金’,用于平抑物价、赈济灾民。”
周扒皮脸色一变:“查账?抽成?林王爷,您这是要断我们生意人的活路啊!”
谢清颜往前迈半步,与林念安并肩而立:“要是生意人的活路是踩在老百姓饿肚子上,那这路断了才好!周老板去年江北旱灾,把米价涨了十倍,一石米卖十两银子!外面饿死那么多人,你家仓库里的陈米堆得都发霉了,你这黑心生意做得睡得着觉吗?”
周扒皮涨红了脸:“谢姑娘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!我那都是正常买卖——”
“是不是正经买卖,账本说了算!”谢清颜掏出个册子翻开,“这是暗卫总署核查到的——去年七月到九月,你周家十八间米铺的出货单子!江北旱灾最惨的时候,你每天卖的米还不到平时的三成,价格却涨了十倍!周老板,要不要我念给大伙儿听,你这三个月赚了多少黑心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