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城营地的帅帐内,烛火通明。
长桌上铺着一张北境至京城的舆图,边缘用镇纸压得平整。舆图画得极精细: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、官道小径,连那些鲜为人知的密道暗流,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得明明白白。这是老鬼三日夜赶制而成,墨迹尚未干透,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沈青瑶站在桌边,手指顺着舆图上那条从黑水城通往京城的官道缓缓移动。她的指尖停在距离京城五十里外的一处标记上——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驿站图标,旁边用朱笔批注:“京畿驿,入京前最后一处官驿,驻兵三百,隶属京畿大营。”
“七日后班师,”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萧煜,“大军行军,日行五十里已是极限。从黑水城至京城一千二百里,需二十四日方能抵达。但京城暗流涌动,我们必须提前出发。”
萧煜站在她身侧,目光也落在那张舆图上。他换了一身深蓝色常服,未着甲胄,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枪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让那道从眉骨延伸至颧骨的刀疤显得更加深刻。
“圣旨命我即刻返京,”他缓缓道,“我们已耽搁七日,已是极限。再拖,便是抗旨不遵。”
“所以要快,但不能乱。”沈青瑶的手指继续在舆图上滑动,停在京城外围几个点上,“大军行军太慢,目标又太大。我的意思是:分头走。”
萧煜侧头看她:“详细说说。”
“你率北境军三万精锐,大张旗鼓走官道,按正常速度行进。”沈青瑶的声音冷静而清晰,“这是明面上的队伍,给太子和太后看的。他们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,沿途的截杀、暗算、陷阱,都会冲着你去。”
萧煜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我就是个活靶子。”
“但也是最硬的靶子。”沈青瑶看他一眼,“三万北境精锐,不是吃素的。沿途的州府驻军、京畿大营,没人敢明着动你。暗地里的手段……你应付得来。”
“自然。”萧煜淡淡道,“继续说。”
“而我,”沈青瑶的手指从舆图上划过,落在一条蜿蜒的、用虚线标注的小径上,“我带影阁先遣队,走这条路。”
萧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眉头微蹙:“这是……南麓古道?”
“是。前朝废弃的运盐道,知道的人不多,路况险峻,但隐蔽。从这里走,比官道快十天,且能避开所有官方的耳目。”沈青瑶顿了顿,“我计算过,三日后出发,轻装简从,十日内可抵达京城外围。届时,大军还在半路,但我已经进城了。”
萧煜沉默片刻:“太冒险了。南麓古道荒废百年,多处塌方,还靠近南疆瘴气林,有毒虫猛兽。”
“所以只带精锐。”沈青瑶道,“一百人,全是影阁身手最好的。石矶已经准备了特制的攀岩工具和防瘴药物,墨影调配了驱虫解毒的药粉。只要计划周全,风险可控。”
萧煜看着她。烛火在她脸上跳跃,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——那不是少女天真的亮,是经过血与火淬炼后沉淀下来的、冷静又锐利的光。
“你进城后,打算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做暗卫总署指挥使该做的事。”沈青瑶收回手,负在身后,“太子在京城经营多年,禁军、朝臣、后宫,处处都有他的人。我要在他动手之前,先把他的人挖出来,能策反的策反,不能策反的……清除。”
她说“清除”二字时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吃饭喝水”。
萧煜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情景:那时她还是影卫营的“青影”,奉命潜入太子府盗密信。任务完成后被玄字营追杀,浑身是血逃回影卫营据点,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密信。他问她怕不怕死,她抬头,满脸血污,眼睛却亮得惊人:“怕。但更怕任务失败。”
那时他就知道,这个女子,骨子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坚忍。
“带林念安吗?”他忽然问。
沈青瑶摇头:“不带。他留在黑水城,跟秦峰、墨影一起。等大军开拔,他们再启程,作为第二批入京的队伍。”她顿了顿,“京城局势不明,他年纪小,又是靖安王遗孤,太扎眼了。”
“你倒是护得紧。”
“他叫我一声表姐,我自然要护他周全。”沈青瑶淡淡道,“况且,他是靖安王案翻案的关键。等京城事了,还得让他出面作证。”
萧煜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,手指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个圈:“你进城后,落脚何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