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3章 三城归

接下来的三天,雁门关里里外外都忙得很。影阁的人和北境军的将士一起,把登记好的流民按老家分组,发干粮和过冬的衣服;黑石部的降兵则在哈尔敦的带领下,开始清理营地周围的碎石,为后面开荒做准备。沈青瑶每天在医馆和调度营帐之间跑,虽然伤还没好,却非要亲眼看着第一批流民上路。

雁门关外的大路上,尘土满天飞。

第一批回北境三座城的流民队伍,已经在影阁成员的护送下走了三天。这队伍拉得老长,像一条疲惫却仍在前行的长蛇,在秋天荒芜的野地里慢慢爬。板车的轮子‘吱呀吱呀’地响,老人的咳嗽声、孩子的哭声、女人小声的安慰声,混在一起,是流民回家特有的悲喜交加的嘈杂声。

沈青瑶披着厚墨色斗篷,兜帽拉得低低的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。墨影骑马跟在左边,右边是秦峰派来的五十个北境军骑兵,领头的陈校尉脸上有道新刀疤,是断魂谷那仗留下的。

“阁主,前面就是黑水城了。”墨影勒住马凑近,声音压得特别低。

沈青瑶抬头望去。

地平线上,黑水城的影子慢慢露出来——这是北境三城最靠南的一座,本来因城外黑水河得名,可现在,河面在秋天的太阳下泛着暗红,不是水的颜色,是渗进河岸泥土里的血渍。

城墙塌了好几个口子,像被大锤子砸过,露出里面焦黑的断砖;城楼上的‘冯’字旗早没影了,只剩根光杆杆在风里晃;城门歪歪地靠在门洞,门板上钉满狼牙箭,远看像只缩成一团的刺猬。

流民的队伍渐渐慢下来。

好多人停下脚,盯着那破城发愣。抱婴儿的女人突然‘哇’地哭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;旁边的老头踉跄着跪下,抓把土凑到鼻子前,浑身抖得厉害——土里混着血腥味,还有火烧过的焦糊味。

沈青瑶翻身下马。

靴子踩在官道的尘土上,扬起一小片灰。她一步步走向城门,墨影紧随其后,手按在腰间短刃上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
城门口的空地上,景象更加触目惊心。

塌了的房子梁木焦黑,散着的锅碗瓢盆沾着血,还有没来得及埋的尸体——有的烂得露骨头,有的还‘新鲜’,引来一群乌鸦在低空打转,‘嘎嘎’叫得人耳朵疼。空气里的死气浓得散不开,是腐肉、血和灰混在一起的味儿。

“找些人,先把这些……”沈青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埋了。”

“是。”墨影回头打了个手势,立刻有十余名影阁成员下马,从马背上取下简易的铁锹,开始清理尸骸。

沈青瑶继续向城内走去。

街道两旁的商铺,十室九空。粮铺的门板被砸烂,里面空空如也;布庄的货架倒了一地,碎布头沾满血污;酒楼的门匾掉在地上,摔成两半,上面“醉仙楼”三个鎏金字,蒙了一层灰。

她在一间药铺前停下脚步。

铺子门还好好的,窗户却全碎了,透过破窗能看到里面翻得底朝天的药柜,药材洒一地被踩烂。门槛上趴着具尸体,看衣服是掌柜,背上插着三支黑石部狼牙箭,箭羽浸满血,变成了暗褐色。

沈青瑶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
直到墨影轻声提醒:“阁主,风大,您伤还没好……”

“墨影,”沈青瑶忽然问,“你说,这铺子的掌柜,临死前在想什么?”

墨影低声道:许是在想家里那罐没吃完的腌菜,想儿子该放学回来了,想明天该进些什么药材吧。

“是啊。”沈青瑶轻轻说,“都是些最寻常的念想。”

她转身,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。

越往城中心走,景象越惨。这里明显是抵抗最凶的地方,街上到处是刀砍斧劈的印子,墙上溅满发黑的血。一具北境军士兵的尸体靠在墙角,铠甲破破烂烂,手里还紧紧攥着根断长枪,枪尖上挑着块黑石部士兵的兽皮碎片。

沈青瑶蹲下身,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士兵圆睁的眼睛。

他脸很年轻,最多十八九岁,还带着孩子气,嘴角却有道干了的血痕。铠甲胸口刻着个‘冯’字,是冯家军的兵。

“陈校尉。”沈青瑶站起身,声音平静,“把这位兄弟的尸身收好,和其他阵亡将士葬在一起,立碑刻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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