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关的庆功宴,就摆在那顶能容下百人的最大帅帐里。
帐内烛火高烧,明晃晃照得四壁皆亮。长案上堆着北境特有的烤羊腿、陶坛烈酒,还有刚出锅的麦面饼子,热气腾腾地冒着香。火盆里的炭火噼啪炸响,把关外深秋的刺骨寒意挡在帐外。空气里飘着肉香、酒气,还混着将士们甲胄上没洗干净的血腥和硝烟味——这味道不冲鼻,反倒像块浸了汗与血的战旗,透着股真实到扎心的悲壮。
萧煜坐在主位,银甲早卸了,只穿件玄色常服,肩背却还像插了根铁杆子似的直。左边坐着沈青瑶,白日里染血的劲装换成了墨青长裙,外裹件狐裘披风,脸色虽依旧苍白,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光,已经像淬了火的刀,慢慢亮了回来。
帐里坐满了有功的将领:秦峰左臂缠着绷带,却坐得比庙里的金刚还直;墨影挨着他,正低头用指尖轻轻按他的绷带,看有没有渗血;石矶坐在角落,手里转着个小机关零件,眼神发直,跟还在他那工坊里琢磨新玩意儿似的;苏媚笑得眼弯,给几个年轻校尉倒酒,几句话就套出一堆军中的新鲜事儿;林念安坐在沈青瑶旁边,面前只放了杯清茶,少年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的稚气像被北风吹走了,只剩点少年人的倔强。
帐外传来将士们的喊叫声、篝火的噼啪声,还有不知哪个营的兵吹起了羌笛,呜呜咽咽的。这些声音搅在一起,像锅熬开了的杂粥,是北境打完仗才有的味儿——一半是死里逃生的喜,一半是丢了兄弟的疼。
“诸位。”
萧煜端着酒杯站起来,帐里立刻静得能听见炭火炸响。所有眼睛都盯在他身上——脸上那道疤在烛火下像条爬着的黑虫,可眼神里,却比平时多了点暖乎气儿。
“这场仗,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石子投进水里,每个字都沉到人心底,“咱们北境军死了一万三千多兄弟,重伤五千。黑石部八万主力全没了,巴图的脑袋挂在城楼上,剩下五千投降了。”
帐里静得可怕。那些数字不是数字,是一个个能跑能笑的兄弟,是雁门关外还没凉透的尸首,是今晚好多营帐里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的疼。
“可,”萧煜话头一转,眼睛扫过帐里每个人的脸,“咱们守住了雁门关,护住了关内几十万老百姓。北境那三座城也拿回来了,逃出去的老百姓正往家走。黑石部?一百年内,他们别想再跨过长城一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这胜仗,是兄弟们拿命堆出来的。今晚庆功,第一杯酒——”他把杯里的烈酒慢慢倒在地上,“敬那些没回来的兄弟。”
帐里所有人都站起来,把第一杯酒悄悄倒在地上。酒液渗进泥里,好像那些走了的兄弟,真能喝到这杯酒似的。
重新斟满酒后,萧煜举起第二杯,目光转向沈青瑶。
“这场仗的头功,”他声音稳得像块石头,“得给沈阁主和影阁。”
帐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几位北境军老将交换眼神,有人欲言又止。
萧煜假装没看见,接着说:“要是没有影阁毒术营搅乱敌军,机关营断了他们粮道,情报营摸清楚他们布防,还有沈阁主带着人烧了黑石部的粮草,危急时候用青冥结界护住雁门关的老百姓——这仗能不能赢,还两说呢。”
他看着沈青瑶,眼神里全是郑重:“沈阁主伤还没好透,硬撑着上了战场,在医馆前用身子挡着幼主和伤兵。这份胆子和担当,本王服。”
沈青瑶抬眼看他,两人目光碰了一下,她轻轻摇了摇头,好像说不用这么客气。
萧煜却转过身对着众将,大声说:“所以,本王以北方主帅的名义,上书朝廷,请封沈阁主为北境兵马副元帅,管着北境新组建的影卫军,拿正二品的俸禄,北境所有军务,她都能掺和着拿主意。”
“轰——”
帐里像炸了锅。
“王爷!”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老将腾地站起来,是冯家的老部下冯铁山,“影阁虽然立了大功,可终究是江湖帮派啊。沈阁主一个女人家,又不是当兵出身的,突然给她副元帅的职位,恐怕大伙儿不服!咱们北境军纪严得很,副元帅得懂兵法、会排阵,沈阁主她——”
“冯将军。”沈青瑶忽然开口。
她声音不大,却像根针似的扎进人耳朵里,帐里的吵闹立刻停了。她慢慢站起来,狐裘披风从肩膀滑下来,露出里面墨青色的裙子。烛火照着她,脸还是白的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团烧着的火。
“冯将军说得对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我沈青瑶是个江湖人,确实不懂你们军中排兵布阵那套玩意儿。”
冯铁山一愣,没想到她会如此回应。
沈青瑶继续道:“但沈某想问冯将军几个问题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步子慢却稳:“打这仗之前,黑石部的粮草藏在哪儿、守粮的是谁、巡逻换班的时间是啥——将军知道不?”
冯铁山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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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这仗的时候,黑石部主力被引到断魂谷,谷里那三重机关咋布置的、毒烟啥时候放、火攻咋发信号——将军知道不?”
冯铁山额角渗出细汗。
“打完仗之后,投降的五千黑石部残兵里,多少是真心投降、多少憋着坏水、该咋分批安置教化他们——将军又知道不?”
三个问题,说得平平静静,却像三块大石头,砸在每个将领的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