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王谷传位大典后的第三天，晨雾还没散尽。

林念安起了个大早。他换上那身还有些生疏的谷主袍，在铜镜前站了很久，最终还是脱下来，换了件普通的青色道袍——料子是洗得发软的棉布，袖口有道细密的补丁，是去年采药时被荆棘划破，谢清颜连夜替他补的，针脚像朵蜷着的小梅花。

他走出静室时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谷中很静，只有早起洒扫的弟子在青石路上挥动扫帚的沙沙声，还有远处药圃里浇水的声音，水瓢舀起溪水，哗啦啦地泼出去，在晨光里溅起细碎的银光。

百草堂前的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
除了药王谷本门的弟子，还有十几个从各地医馆赶来的大夫——他们是林念安接任后，第一批召来议事的。有年过花甲的老郎中，胡子花白，背着手，眼神挑剔得像在挑药材；也有三十出头的年轻大夫，眼神热切，攥着衣角的手透着跃跃欲试；还有两个女医者，缩在人群边缘，头埋得低低的，手指绞着衣角，透着股局促。

林念安走到台阶上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
“诸位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今日请大家来，是想议一议药王谷往后的规矩。”

广场上安静下来。

“第一条。”林念安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从下月起，药王谷每月派出十名弟子，轮流前往影卫总署轮值，为期三个月。轮值期间，为影卫疗伤治病，同时传授急救、解毒之术。影卫总署每年拨付三千两银子，作为药王谷的‘医防协作经费’。”

这话一出，底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。

“谷主三思！”一个老郎中第一个跳出来，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，“药王谷是医者圣地，岂能与刀兵之事牵扯？那些影卫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营生，咱们医者去给他们疗伤，岂不是助纣为虐？”

几个保守的弟子也跟着附和。

林念安没急着反驳，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，才问：“王老，您行医多少年了？”

老郎中一愣：“四十……四十三年了。”

“四十三年，您救过多少人？”

“这……”老郎中迟疑，“少说也有几千人。”

“那您可曾救过当兵的？”

老郎中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了。

林念安看向众人：“在座的各位，谁没救过当兵的、救过衙役、救过走镖的武师？医者眼中只有病人，没有身份。影卫也是人，他们流血受伤，也需要大夫。况且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了些，“影卫护的是大靖的安宁：守边关御外敌，剿匪患安民生，查贪腐清吏治，哪一件不是护国护民的实事？我们救他们，不是助纣为虐，是在护着那些护我们的人。”

这话说得平实，却让不少人陷入了沉思。

年轻的大夫里有人点头，两个女医者互相看了一眼，眼里有了光。

“第二条。”林念安竖起第二根手指，“每月初一、十五，药王谷开放‘平民义诊日’。这两天，谷中所有大夫轮值坐诊，不收诊金，药费按成本价收取。贫苦百姓凭里正开具的证明，可免药费。”

这一次，反对的声音小了些，但还是有人皱眉。

“谷主，药王谷不是善堂啊。”一个中年大夫皱着眉开口，“咱们采药要翻山越岭，炮制要耗工耗时，配药要精挑细选——哪一样不花钱？若是长期义诊，谷里的家底岂不是要掏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