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古天明
西格弗里德离去的第一夜,卡伦星落了一场温柔的夜雨。
雨丝细密,洗过整片金麦田,洗去雕像肩头的浮尘,也洗尽了这世间最后一个记得“约拿”这个名字的活人。
从此,人间再无见证者。
木屋空置,田埂寂寥,晚风掠过空荡荡的檐角,再也听不见低声絮语,再也没有苍老的手掌,年年岁岁拂去落麦。
雕像依旧伫立。
暗绿锈骨在雨夜里泛着沉静的哑光,千万片鳞甲纹丝不动,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岳。唯有心口那一点温热,在无边的寂静里,轻轻跳动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是在送别,像是在铭记,像是在替逝去的故人,再看一眼人间月色。
百年相伴,是他半生杀伐落幕之后,唯一接住他孤独的温度。
如今人去风停,山河依旧。
岁月开始飞速向前奔走。
又是三百年光阴流转。
卡伦星迭代数次,小镇扩建为城邦,人烟愈发繁盛,高楼替代了旧屋,唯有郊外这片麦田,被世人永久保护,划为圣境,岁岁留存。
传说不断被改写、被神化、被重构。
新生代的世人早已不知道这里伫立的是谁,不知道四万千年的血海浩劫,不知道碎根星域、黑礁隘口的殊死鏖战。
史书只浅浅记载:古有圣躯,镇万古锈蚀,开银河太平。
无人知晓这尊圣像曾是血肉之躯,曾有喜怒期盼,曾想归田看花,曾在无数个濒死的瞬间,凭着心口一点星火,硬扛下整片银河的黑暗。
无人知晓,他曾有一个名字,曾有一个并肩一生的战友。
世间忘了约拿,忘了西格弗里德,忘了圣罚号的轰鸣,忘了那场横跨万年的追猎与牺牲。
唯有雕像记得。
他的锈骨记得每一场战火的灼痛,每一次同化的撕裂,每一次封印的透支。
他心底的残火记得麦花香,记得晚风,记得田埂边百年不变的低语,记得那一句沉甸甸、守到尽头的“我替你看”。
星河轮转,斗转星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