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痛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从骨髓深处向外刺穿。
林小飞蜷缩在禁闭室最阴暗的角落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。月光从高处那扇巴掌大的铁窗斜射进来,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一块惨白的光斑。他不敢靠近那片光,哪怕此刻月光微弱得如同将熄的烛火。
他抬起手臂,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皮肤——青黑色的纹路正从手腕处向上蔓延,像某种活着的藤蔓,缓慢而坚定地爬向肘部。纹路的边缘泛着幽暗的蓝光,那是“永夜诅咒”在月夜下最活跃的证明。每一次发作,都像有冰水顺着血管流淌,带走身体里最后一丝暖意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守卫那种规律而沉重的步伐,是更轻、更从容的脚步声,夹杂着低声交谈。林小飞屏住呼吸,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阴影里。
“还有三个月。”那是叔父林振山的声音,低沉而冰冷,“三个月后就是他的成年礼。”
“家族已经尽力了。”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是掌管家族典籍的三长老,“七大王庭的猎巫人三年前就来查过,确认诅咒无法用常规巫术解除。那些禁忌知识……不是我们能触碰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林振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烦,“就让他这样拖累整个家族?你们知道外面怎么说吗?‘林家庇护诅咒之子,迟早引来灾祸’!烈阳王国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拿这个做文章,想削减我们的贸易份额了。”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林小飞能感觉到,门板另一侧,叔父就站在那里。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,此刻该是怎样的冷漠。
“成年礼前若找不到解咒之法,”林振山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,“就按‘不祥之物’处理,以绝后患。”
“处理”两个字,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三长老沉默了片刻:“毕竟是大哥的血脉……”
“大哥已经死了十年了!”林振山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他活着的时候,为了给这小子找解咒方法,花了家族多少资源?结果呢?连他自己都死在寻找禁忌知识的路上!现在轮到我们了——要么继续浪费资源,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迹,要么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林小飞听懂了。
禁闭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月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,青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,皮肤下的寒意越来越重,重得他几乎要蜷成一团。他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,才勉强压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呻吟。
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林小飞瘫坐在墙角,大口喘着气。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麻布衣,紧贴在皮肤上,带来更深的寒意。他抬起头,看向那扇高窗——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,几颗疏星冷冷地悬挂着。
十七年。
从他记事起,这诅咒就伴随着他。白天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,否则皮肤会灼伤溃烂;夜晚诅咒发作,浑身冰冷如坠冰窟。家族里的孩子躲着他,仆人们看他的眼神带着恐惧,就连亲生母亲在他六岁那年病逝前,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爱,有痛,还有一丝……解脱?
父亲是为他死的。
十年前,父亲听说北方冰原的古老遗迹中可能有解除诅咒的线索,不顾家族劝阻独自前往。三个月后,家族只收到一封装在铁盒里的信,信上只有潦草的几个字:“勿再寻,是陷阱。”随信送回的,还有父亲从不离身的家族徽章,上面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从那以后,林小飞就成了家族里最尴尬的存在。
名义上,他仍是嫡长子,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。但实际上,所有人都知道,一个被永夜诅咒缠身、随时可能彻底被黑暗吞噬的人,不可能继承家族。叔父林振山以“代为管理”的名义,逐渐掌控了家族大部分产业和权力。而林小飞,则被软禁在这座宅邸的深处,像一件需要定期擦拭、却又人人避之不及的古董。
“不祥之物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窗外的月光又偏移了一些。青黑色纹路的蔓延速度减缓了,但皮肤下的寒意并未消退。林小飞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,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。禁闭室很小,长宽不过三步,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个便桶,再无他物。
但他知道这间屋子的秘密。
七岁那年,诅咒第一次严重发作,父亲把他关在这里“静养”。实际上,是怕他发作时的模样吓到家族里的其他人。那个漫长的夜晚,他疼得在墙角蜷缩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上的砖缝——然后,有一块砖松动了。
后面是空的。
孩童的好奇心压过了疼痛。他花了整整两个时辰,用指甲一点点抠开周围的灰浆,终于取下了那块砖。后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,放着一本薄薄的羊皮册子。册子的第一页,是父亲的字迹:“小飞,若你看到这些,说明父亲已无法保护你了。这间禁闭室下有密道,通往宅邸外的老槐树。记住,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小主,
那时他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林小飞走到墙角,蹲下身。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,常年不见阳光让他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,但那双眼睛——在昏暗的光线里,却亮得惊人。他伸出右手食指,沿着砖缝仔细摸索。十年过去了,砖块被重新砌过,灰浆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,但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几乎看不出差别。
找到了。
他的指尖触碰到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凹痕。用力按压,砖块向内陷进半寸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紧接着,旁边三块砖同时向内缩去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一股陈年尘土和潮湿霉菌混合的气味涌了出来。
密道还在。
林小飞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禁闭室的门——厚重的橡木门从外面锁着,门下的缝隙透不出丝毫光亮。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,下一次换班是在……
他估算着时间。
子时已过,丑时初刻。距离下一次换班还有大半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