懒僧拄着枣木杖站在井台边,灰布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手里捏着枚黑子悬在半空,却迟迟不落。徐俊朗正要上前询问,老和尚忽然转过脸,耷拉的眼皮底下,浑浊的眼珠竟泛起细碎的光:“A 组的路,要自己走。” 话音未落,井台边的棋盘突然翻涌起来,黑白棋子如潮水般漫过青石板,朝着他汹涌而来。
“俊朗!醒醒!”
急促的呼唤伴着轻轻的摇晃将徐俊朗从梦境中拽回。他猛地睁开眼,暖黄的台灯还亮着,白潇潇正站在床边,发间的银杏叶书签沾着一缕晨光,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。“快起来洗漱,早餐七点结束,八点就要去赛场抽签了。” 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,指尖指向窗外,“你看,今天天气特别好,肯定是个好兆头。”
徐俊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梦境里的画面还清晰地印在脑海中。他坐起身,第一件事便是摸向枕边的棋盒,木质的温润触感传来,腰间的玉佩也随之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“做噩梦了?” 白潇潇递过挤好牙膏的牙刷,瞥见他额角的薄汗,“昨晚睡得不踏实吗?”
“梦见懒僧师父了。” 徐俊朗接过牙刷,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晨曦如碎金般洒进房间,将地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,远处的天际线正泛着淡粉的光晕。他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,忽然想起昨夜褚赢说的话,心中那点残留的混沌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。
两人匆匆吃过早餐,跟着人流走向赛场。开元萧山宾馆的宴会厅已被改造成临时赛场,入口处立着巨大的电子屏,滚动播放着赛事规则:少年男子组初赛采用积分编排制,共赛十三轮,录取前五十六名晋级复赛,复赛则按蛇形编排分组,通过双败淘汰制决出二十八人进入决赛。“十三轮呢,得打整整六天。” 白潇潇翻看着手机里的赛程表,指尖划过 “初赛排名前十四直接进入复赛第一梯队” 的字样,“我们得争取初赛排名靠前,这样复赛分组才能更有利。”
徐俊朗的目光落在 “蛇形编排” 四个字上,忽然想起观尘师父手抄的《棋经十三篇》里 “布势如布兵” 的记载。他摸出背包里的小本子,飞快地写下 “积分优先,稳扎稳打” 几个字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。褚赢的虚影在他身旁浮现,折扇轻敲掌心:“当年我参加秋闱棋赛,三天连下九轮,最忌心浮气躁。你如今有云子镇心,更要守住节奏。”
赛场内早已座无虚席。每张棋桌都铺着墨绿色的台呢,上面摆着标准的仿玉棋子和木质棋盘,桌角贴着编号和座位号。徐俊朗按照指引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刚放下背包,就瞥见斜对面的男生正对着棋盘反复擦拭,校服领口别着的校徽上印着 “省围棋队训练基地” 的字样。男生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头瞥了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。
“那是赵宇辰,去年定段赛差两名没能入段,今年是热门选手。” 白潇潇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,压低声音说道,“听说他棋风特别凶悍,最喜欢强行屠龙。” 她的指尖在徐俊朗的背包上轻轻一点,“别忘了懒僧师父的‘守心’,别被他的气势影响。”
上午八点整,裁判长走上主席台,手里拿着厚厚的抽签盒。“现在进行初赛首轮抽签,抽中相同号码的为对手,红字代表先手,黑字代表后手。” 随着话音落下,棋手们依次上前抽签。徐俊朗伸手进去搅动了几下,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塑料签,抽出来一看,上面印着 “17 号黑”。
“我是 32 号白。” 白潇潇拿着签跑过来,脸上带着笑意,“还好没和你抽到一起,不然刚开局就要‘自相残杀’了。” 她的目光扫过对阵表,忽然指向一处,“赵宇辰是 17 号白,你首轮就要对他!”
徐俊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在对阵表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赵宇辰并列。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懒僧赠予的棋盒,将云子一颗颗摆在棋盘上。黑子乌润如墨,白子莹白似雪,落子的瞬间,清脆的声响仿佛带着兰因寺的禅意,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平静下来。褚赢飘在棋桌旁,仔细端详着棋盘:“这云子果然是珍品,落子有声,触盘有韵,能助你稳住心神。”
裁判长吹响哨声,首轮比赛正式开始。赵宇辰毫不犹豫地将白子落在右上角小目,棋风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凌厉。徐俊朗想起昨夜与白潇潇下的那盘和棋,指尖在天元处顿了顿,最终将黑子落在了左下角星位。“开局就走星位?太保守了吧。” 赵宇辰嗤笑一声,指尖飞快地落下第二颗白子,挂角的姿态咄咄逼人。
徐俊朗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落子。他想起《忘忧清乐集》里贾玄的二路飞定式,在白棋强势扩张时,故意退让一步,放弃边角的实地,转而在中腹布下虚势。赵宇辰见状,立刻大举侵入中腹,棋子如尖刀般直插黑棋腹地。周围观战的棋手纷纷议论起来,有人摇头道:“这步退让太不明智了,中腹要被掏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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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潇潇站在人群外围,手心捏出了汗。她想起观尘师父说的 “以退为进”,又想起徐俊朗腰间的玉佩,心里忽然安定下来。她相信他不是真的退让,而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。
徐俊朗的指尖抚过棋盘边缘,感受着云子传来的温润触感。当白棋在中腹形成看似稳固的势力时,他突然落下一子,这步棋既补了自己的断点,又隐隐形成了对中腹白棋的包围。褚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好棋!这步‘镇神头’用得妙,看似平淡,实则暗藏杀机,正是懒僧师父说的‘顺势而为’。”
赵宇辰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盯着棋盘看了足足十分钟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手指在棋子上反复摩挲,却迟迟无法落下。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,所有人都看出,徐俊朗这步棋彻底打乱了白棋的部署。最终,赵宇辰咬了咬牙,强行切断黑棋的联络,试图杀出一条血路。
徐俊朗早有准备,只见他从容不迫地应对,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。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激烈交锋,时而短兵相接,时而迂回包抄,宛如一场无声的战争。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《忘忧清乐集》里的图谱和懒僧的批注,“退一步,海阔天空” 的字迹仿佛就在眼前,指引着他在复杂的棋形中找到生机。
比赛进行到中午,裁判长宣布午休一小时。徐俊朗放下棋子,感觉指尖有些发麻。他打开背包,拿出懒僧赠予的粗瓷罐,泡了一杯浓茶。茶香袅袅升起,带着山间的清新气息,瞬间驱散了疲惫。白潇潇端着两份盒饭走过来,脸上带着欣喜:“我刚才看了你的棋,那步镇神头太漂亮了!赵宇辰肯定慌了。”
“还没结束。” 徐俊朗喝了口茶,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,“他的棋很顽强,后半盘肯定会反扑。” 他夹起一口米饭,忽然想起观尘师父说的 “持重而廉者多得”,心中更加坚定了稳扎稳打的决心。
下午的比赛更加激烈。赵宇辰果然发起了猛烈的反扑,在右下角掀起大规模的劫争。这是围棋中最考验计算力和心理素质的环节,一步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。徐俊朗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变化。褚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别忘了‘守心’,劫争拼的不是杀气,是定力。”
徐俊朗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清明。他没有跟着赵宇辰的节奏硬拼,而是巧妙地转换战场,在左上角活出一块棋,缓解了劫争的压力。赵宇辰见状,气得狠狠捶了一下桌子,棋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。最终,在连续打劫数十手后,赵宇辰因劫材不足,不得不忍痛放弃,右下角的白棋被尽数吃掉。
当徐俊朗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时,赵宇辰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子上。裁判过来数子,黑棋以四分之三子的微弱优势获胜。“承让。” 徐俊朗收起云子,语气平静,没有丝毫胜利的炫耀。赵宇辰没有说话,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,起身摔门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