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听事门外那本灰册一摆出来,州司马府里许多原本还能靠“没看见”“没落簿”“没过候见口”硬撑着的桌子,就都开始抖了。因为补一页还能遮,藏一册,便遮不住了。三更后,州司马府里连灯都比平日多亮了两处。
一处在旧听事门后,一处在东偏验门那条暗廊尽头。顾延看了一眼,就低声道:“里头分开了。”“不然不会两头都亮。”
许季同没接这句,只盯着柳敬回。因为到这一步,谁先从门里出来认这本灰册,谁就不只是出来认页。而是出来认,州司马府里哪一张桌先顶不住了。
柳敬回站在门口,脸白得像纸。可他还是没伸手碰册。只道:“册子放在门外,不合规矩。”林渊笑了笑,“这册子若真合规矩,就不会叫‘候外记存’。”
“也不会从东偏验门后巷的灰筐夹层里挪出来。”“你如今要说的,不该是合不合规矩。”“该是州司马府里,到底哪张桌先留的这本册。”
这一下,比逼他认册子更重。认册,只是认物。认桌,才是认人。柳敬回眼角猛地一跳。
因为这正是他们今晚最怕被逼出来的那一句。东偏验门可丢,补簿可断。甚至邓文庸、马庆安这些死人名,也都还能往下推给旧并核和州仓烂账。
可若被当门点明是哪张桌先留了灰册,那州司马府里的裂口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门里这时终于传来第二个人的脚步。比柳敬回轻,比邱照文稳。
来人四十出头,圆脸,眼皮浮肿,穿的是一件半旧乌边常袍。他一到门口,柳敬回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。顾延看见这半步,心里就先有了数。
能让柳敬回让位,这人管的就不是记议口。多半是那张真正留册、裁名、定去留的桌。那圆脸人先看册,不看林渊。
良久,才低低吐出一句。“灰册不该出门。”林渊听完,反倒点了点头。“这句像实话。”
“既然不该出门,如今出了门,就说明州司马府里已经有人不想再替它扛。”“那我再问一遍。”“先裂的是哪张桌?”
圆脸人这回抬眼了,“你非要把州司马府里头的桌,一张一张都拖出来?”“不是我拖。”林渊道。“是你们自己先把西验门门账认到了明面,又把东偏验门的灰册藏到了门外。”
“一边认门。”“一边藏册。”“这两只手若还是同一张桌,那就不会走到今天。”周延这时把灰册翻到那句“司右未裁,先留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