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府学出来,刘承业没有直接回帅府,而是吩咐车队转向城西。
“去火器监。”他简短地说了一句,便靠在车背上闭上了眼睛。
随行的陈瘸子欲言又止。他本想提醒少帅,摄政王毛贵那边还在等着他回去议事,但看了看刘承业微微蹙起的眉头,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少帅每次从外地回来,第一件事必定是去府学看那些孩子,第二件事就是去火器监管那些枪炮。这两件事,在他心里的分量,比什么都重。
火器监设在济南城西的一片开阔地上,远离民居,四周是高高的围墙,墙头上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,防止有人翻越。门口有全副武装的士卒把守,进出都要查验令牌,戒备森严程度在整个承天府仅次于帅府的内库。
这里是整个大宋政权的最高机密所在。
因为这里生产的每一件火器,都将决定未来战场上无数人的生死——敌人的,以及自己人的。
刚进院门,就听见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白烟腾起,呛人的硝烟味扑面而来,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。几只停在墙头的麻雀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扑棱棱飞起,叽叽喳喳地消失在远处的树梢间。
刘承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,这种味道。对他来说,这声音代表着力量,这味道代表着希望。
“咳咳……谁让你们装药装这么多的?老子说过多少次了,标准装药,一钱都不能多!你们是想把自己炸上天吗?”一个粗粝的嗓音从烟雾中传出来,带着怒气,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
烟雾渐渐散去,露出几个人影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正站在试射场上,手里拎着一根通条,对着几个年轻工匠劈头盖脸地训斥。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短褐,前襟黑得发亮,像是几十年没洗过。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汗水在烟灰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,头发被硝烟熏得焦黄卷曲,看上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。
但他那双眼睛,却亮得像两团火。
他就是雷大锤,火器监的总管大匠。
雷大锤听见动静回头,一见是刘承业,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大嘴咧到耳根的笑容。他随手把通条往一个徒弟怀里一塞,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上的黑灰,大步迎了上来。
“少帅!您可来了!正好给您看个好东西!”
雷大锤今年五十有七,在这个平均寿命不过四十岁的时代,已经算是高龄了。他是刘承业在莱州时收拢的老匠人,祖辈三代都是铁匠,年轻时曾在元大都的兵器局做过事,见过世面,手艺更是没得说。刘承业创办火器监时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。老头儿也不负所托,带着一帮徒弟日夜钻研,硬是把火绳枪从月产几十杆做到了如今的规模,而且质量越来越好。
“少帅,您上个月说的那个火绳改进法子,成了!”雷大锤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,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用细麻绳浸硝石溶液,晾干后再缠棉线,燃烧稳多了!老朽试过了,就算在潮湿的天气里,也能正常燃烧。以前那火绳,一下雨就熄火,弟兄们骂娘骂了好几个月,这回总算解决了!”
他转身从一个徒弟手里接过一杆崭新的火绳枪,双手递到刘承业面前。
枪身乌黑发亮,木托打磨得光滑细腻,握在手里温润舒适。枪托侧面烙着一个小小的“承天”二字,下面是编号——承天一四二七。这是刘承业定下的规矩,每一杆枪都有独立的编号,从“承天零零一”开始,到现在已经排到了一万四千多号。
刘承业接过火绳枪,入手沉甸甸的,大约有十来斤重。他前世在博物馆里摸过明代仿制的火绳枪,眼前这杆,无论是做工还是手感,都比博物馆里的展品精良得多。枪管是用熟铁反复锻打而成的,内壁用长钻头仔细镗过,光滑如镜。准星和照门安装得规规矩矩,三点一线。他端起枪,试着瞄准了一下远处的一个木靶,枪身平衡感很好,抵肩的位置也恰到好处,贴腮时眼睛正好对准照门。
“射程如何?”刘承业放下枪,问道。
“百步之内,能穿透两层铁甲!”雷大锤拍着胸脯,声音里满是自豪,“老朽亲自试过,八十步的距离,打一块三分厚的铁板,一枪一个窟窿!弹丸都嵌进铁板里了,扣都扣不出来!比咱们以前用的火门铳,强了不止一倍!”
刘承业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现在月产能有多少?”
“五百杆!”雷大锤伸出五根手指,五指叉开,在空中晃了晃,“比上个月多了两成!主要是枪管的锻打工艺改进了。以前一个熟练工匠三天才能打一根枪管,现在两天就能打一根。再加上流水线分工,有人专门负责锻打,有人专门负责钻孔,有人专门负责组装,效率翻了一番。现在咱们已经全面淘汰了过去旧式的火门铳,新造的部队全部换装火绳枪!”
五百杆。
刘承业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一个月五百杆,一年就是六千杆。按照他的规划,一个标准火器营需要配备一千五百杆火绳枪,再加上备用和损耗,一年下来,差不多能装备三个满编的火器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