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,冬至。
这是一年中白昼最短、黑夜最长的一天。古人说,冬至大如年。过了这一日,阴气盛极而衰,阳气开始萌生,天地间万物都在悄悄地酝酿着一场新的轮回。
重庆城里,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糯米和红糖的甜香。百姓们按照千百年来传下的习俗,阖家团聚,煮上一锅白白胖胖的汤圆,祭拜祖先,祈求来年风调雨顺、平安顺遂。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多了不少,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孩子们举着风车在人群中追逐嬉闹,笑声清脆得像银铃。整座城市一扫往日的肃杀之气,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。
明玉珍也在府衙中设了家宴。
没有铺张浪费,没有山珍海味,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桌家常菜——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,几碟腌制的咸菜,一盘腊肉炒蒜薹,一尾红烧鲤鱼,再加上一大盆圆滚滚的汤圆,寓意团团圆圆。酒是本地酿的米酒,度数不高,入口绵甜,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参加家宴的人不多,但都是在明玉珍心中分量最重的人。
父亲明学文坐在首位。老人今年五十有九,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一双眼睛却依然明亮有神,腰板也挺得直直的。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圆,慢慢地吃着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儿子,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这个从小在田埂上摸爬滚打的儿子,有朝一日能成为坐镇一方的大人物。当初明玉珍说要出去闯一闯的时候,他还劝过,说咱庄户人家,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就好,别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。可现在,看着儿子坐在大堂的主位上,麾下猛将如云,谋士在侧,百姓拥戴,他不得不承认——儿子比他这个当爹的有出息多了。
妹妹明玉秀坐在父亲身边。小姑娘今年十五岁,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,眉眼间依稀看得出几分明玉珍的影子。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,辫子上扎着红头绳,一边吃汤圆一边偷偷打量席间的将领们,听到他们说打仗的故事时,眼睛就亮晶晶的,满是好奇和崇拜。在她心里,哥哥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。
邹普胜坐在明玉珍的左手边,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、云淡风轻的模样。他端着酒杯,小口小口地抿着,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看着眼前这一切——明玉珍的父亲身体硬朗,妹妹天真活泼,将领们团结一心,士气高涨——心中暗暗点头。根基,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扎下来的。
杨汉、周贵、张文炳、丁盛等将领坐在下首,一个个盔甲虽已卸下,但身上那股行伍之气却怎么也掩不住。他们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,说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,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。他们跟着明玉珍从武昌一路杀到重庆,经历过恶战,流过血,也分享过胜利的喜悦。他们相信,跟着这位独目主帅,将来一定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。
酒过三巡,气氛越来越热络。
周贵喝得脸红脖子粗,端着酒碗站起来,冲着明玉珍嚷嚷道:“大元帅!俺老周敬您一碗!跟着您打仗,痛快!不像以前在倪文俊那厮手下,憋屈得要命!来,俺干了,您随意!”说完一仰脖,咕咚咕咚把一碗米酒灌了下去,抹了抹嘴,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众人哈哈大笑。
杨汉也站了起来,端着酒杯,表情比周贵正经得多,但眼中也闪着光:“大元帅,末将也敬您一杯。当初在万县归顺您的时候,末将心里其实还有点不服气。但这大半年来,跟着您打夔门、破铜锣峡、夜袭重庆,末将是真心服了。您用兵如神,爱惜士卒,体恤百姓,是成大事的人。末将愿誓死追随大元帅!”
明玉珍端起酒杯,和杨汉碰了一下,笑道:“杨将军言重了。我能有今天,全靠诸位弟兄齐心协力。来,大家一起喝一杯!”
众人纷纷举杯,一饮而尽。
明玉珍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。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酒意,但目光依然清明而锐利。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,声音沉厚而有力:
“诸位,今年咱们在四川扎下了根。不容易,但咱们熬过来了。明年,咱们要拿下嘉定,拿下成都,统一整个四川!”
他举起酒杯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我相信,只要咱们同心协力,就没有打不赢的仗,没有拿不下的城!来,为了明年——干!”
“干!”
“统一四川!”
“跟着大元帅,打出一个太平盛世!”
众将齐声怒吼,声浪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碗中的酒液因为剧烈的碰撞而泼洒出来,在烛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明玉珍一仰头,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,然后将碗重重地摔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