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明玉珍正在营中与邹普胜、杨汉、周贵等人商议军务。桌上摊着一张重庆城防图,图上标注着各处城门、箭楼、仓库的位置。几人正围着地图,讨论攻城的细节。
忽然,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一个亲兵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:“报!大元帅,营外有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,说要见您。他说他是从重庆逃出来的,有重要情况禀报。看他的样子,伤得不轻,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明玉珍眉头一皱:“带他进来。快,叫军医过来候着!”
“是!”
不多时,亲兵搀着一个汉子,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。
那汉子大约三十来岁,身材魁梧,虎背熊腰,一看就是个练家子。但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,混合着汗水,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。他的头发散乱,结成绺,贴在脸上。他身上中了四五刀,最深的一道在背上,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,皮肉翻卷着,鲜血还在往外渗,将破烂的衣服浸透成了暗红色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每走一步,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,刚见到明玉珍,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整个人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,嚎啕大哭起来。
那哭声,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,倒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哀嚎。充满了悲愤、绝望和不甘。
“明元帅!明元帅啊!”他泣不成声,声音沙哑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完者都那狗贼……那狗贼杀了我三百兄弟!三百多个兄弟啊!全死了!全死了啊!求您……求您为我们报仇啊!”
他一边哭,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,指关节很快就磨破了皮,渗出血来。
帐中的众人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震住了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只有那汉子的哭声在回荡。
明玉珍连忙站起身来,几步走到他面前,弯腰亲手扶住他的胳膊:“这位兄弟,你先起来,慢慢说。到底怎么回事?天大的事,有我明玉珍给你做主!”
那汉子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明玉珍。他看到明玉珍那只独目中流露出的关切和真诚,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。他擦了擦眼泪,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哽咽着说:“明元帅,小人叫李三,是梁山的豪强,手下有三千弟兄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,但说到激动处,仍然忍不住颤抖:“完者都那狗贼,以共商守城大计为名,给川东各路豪强发了请柬,邀请大家到重庆赴宴。小人当时也犹豫过,知道完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,但想着大家都是川东的兄弟,抬头不见低头见,不去的话怕得罪他,日后不好相处。再加上他承诺有重赏,还封官许愿,小人一时糊涂,就去了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的眼眶又红了,声音再次哽咽:“没想到,那是一场鸿门宴啊!酒过三巡,完者都那狗贼翻了脸,埋伏的刀斧手冲出来,见人就砍!三百多个兄弟啊,还有各路的豪强,全被砍死在府衙里!血流成河,尸体堆成了山!小人拼了命,杀了几个刀斧手,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逃出了重庆……”
他越说越激动,最后又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,咚咚作响:“明元帅,小人知道您是仁义之师,在夔州、在万县,对百姓秋毫无犯,开仓放粮,轻徭薄赋。小人的兄弟们都死了,部众也被完者都强行收编了。小人现在一无所有,只求您收留!小人愿意给您当牛做马,为您效犬马之劳!只求您……只求您为小人的兄弟们报仇,杀了完者都那狗贼!小人九泉之下,也感激您的恩德!”
明玉珍再次扶起他,这一次,他用力握住了李三的肩膀。他看着李三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泪水,也充满了仇恨和期望。明玉珍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——为完者都的残暴而愤怒,也闪过一丝坚定——为即将到来的决战而坚定。
他拍了拍李三的肩膀,沉声道:“李兄弟,你放心。这笔血债,我定让他们十倍偿还!完者都残暴不仁,设鸿门宴,杀害无辜,天理难容。我明玉珍在此立誓,必为你们报仇雪恨!不破重庆,我明玉珍誓不为人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,在帐中回荡。
“谢明元帅!谢明元帅!”李三千恩万谢,泪流满面,又要跪下磕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