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九月二十五,邢台。
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,打在城楼的瓦片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上天在低声啜泣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,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,冲刷着地上的血迹,将暗红色的血水带入排水沟中。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混合着血腥的味道,那味道粘稠而刺鼻,令人作呕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人的喉咙。
邢台城墙上布满了弹痕和刀痕,密密麻麻,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。城垛多处坍塌,碎石散落一地,露出了里面夯土的芯子。城墙根下堆积着尚未清理完的尸体,被雨水浸泡得发白肿胀,散发出阵阵腐臭。
显然经历了极为惨烈的战斗。
察罕帖木儿站在城楼上,任由雨水打湿了他的衣甲。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有合眼了,双眼布满血丝,像是两张红色的蛛网。脸色灰败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起皮。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,像是一杆插在城墙上的标枪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倒下。他一倒下,邢台就完了。
“大帅,孛罗帖木儿又在城外喊话了。”一名将领走过来,低声禀报道。那将领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察罕帖木儿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。
那将领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孛罗帖木儿说,只要大帅愿意投降,他可以保证大帅和部下的安全。他还说……还说朝廷已经下旨,要大帅即刻回京述职,否则就以谋逆论处。”
察罕帖木儿冷笑一声,那笑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:“谋逆?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我察罕帖木儿为朝廷出生入死十几年,换来的就是一句谋逆?”
他转过身,看向那将领,目光如炬:“传令下去,再有言降者,斩!”
“遵命!”那将领打了个寒颤,躬身退下。
那将领退下后,察罕帖木儿独自一人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外的元军大营。雨幕中,元军的帐篷影影绰绰,像是一群蛰伏的怪兽。营中炊烟被雨水压得很低,贴着地面弥漫开来。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,那悲凉像是一层薄雾,笼罩在他的眼底。他知道,邢台守不住了。城中的粮草已经所剩无几,将士们也疲惫不堪,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了。而孛罗帖木儿却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可以投入。此消彼长之下,城破只是时间问题。
但他不能投降。他宁可战死,也不愿意向孛罗帖木儿那个小人低头。
“父亲,您在世的时候,常教导孩儿,做人要有骨气。”
他低声说道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天上的父亲说话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“孩儿今日,便用这条命,践行您的教诲。”
而在城外元军大营中,孛罗帖木儿也在雨中站着,望着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,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。
雨水打湿了他身上的油布雨披,他却毫不在意。他的目光中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即将倒下的兴奋。
“察罕帖木儿,我看你还能撑几天。”
他冷笑一声,对身边的将领道,声音中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。
“传令下去,今夜三更,发动总攻。我要一举拿下邢台!”
“遵命!”
夜幕降临,雨越下越大。
天空中乌云密布,没有一丝星光。雨水如注,倾泻而下,打在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邢台城头上的火把被雨水浇灭了大半,只剩下寥寥几支还在风雨中挣扎,发出微弱的光芒。守军的视线受到了极大的影响,只能看到十几步之外的距离。
而元军则趁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,悄悄地靠近了城墙。
士兵们嘴里衔着木棍,不发出任何声响。云梯被扛在肩上,攻城车被推着缓缓前进。雨水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他们像是一群幽灵,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。
三更时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