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四月末的隆平府(张士诚将高邮的班底全部迁至平江,并改平江路为隆平府),梅雨时节尚未到来,空气中却已弥漫着潮湿的压抑气息。
承天寺改建的王宫内,张士诚负手立于廊下,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银杏新发的嫩叶出神。这座昔日的佛门圣地,如今已是大周政权的权力中枢。殿宇飞檐上的琉璃瓦在暮春阳光下泛着幽光,仿佛还残留着晨钟暮鼓的回响,却被此刻肃杀的军令与文书声取代。
他今年三十五岁,正是壮年。多年的盐场劳作在他脸上留下了粗糙的痕迹,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与狠辣。他的手指粗短有力,指节上布满了老茧——那是多年挑盐担子留下的印记。即便如今贵为一国之主,那些疤痕依然清晰可见,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出身。
“大王。”
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丞相李行素手持一卷文书走近,灰白的胡须在微风中轻轻颤动。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儒生面容清癯,双目却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光芒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,袖口处已经磨得发白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
张士诚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元廷的使者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李行素走到他身侧,压低声音,“中书省传来的消息,脱脱已贬死,哈麻也被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等人搞了下去。元顺帝重新当权后对东南局势颇为关注。此次遣使前来,表面上是招安迫降,实则意在试探我大周虚实。”
“试探?”张士诚转过身来,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,“他们何须试探?高邮一战,我张士诚能以数千残兵败击溃脱脱百万大军,难道还真怕了他们不成?”
话虽如此说,但他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忧虑。那丝忧虑很淡,像是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,却被李行素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李行素看在眼里,心中暗叹。这位出身盐贩的枭雄,外表粗豪,内里却极有心计。高邮之战后,大周声势日盛,但接连吞并江南富庶之地,已然引起各方觊觎。北有元廷和刘承业虎视眈眈,西有朱元璋日渐坐大,东有方国珍盘踞海上,南有杨完者苗军横行。四面受敌之下,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要掂量掂量。
“大王,”李行素斟酌着措辞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元廷此次提出的条件倒也宽厚——只要我大周奉其正朔,便可授大王江浙行省平章政事,世袭罔顾……”
“够了!”张士诚猛地挥手打断,衣袖带起一阵风声,“我张士诚起兵反元,岂是为了给蒙古人当狗?怎么也要一个王爵!当年在盐场时,那些色目官吏如何欺压我等,难道丞相忘了?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回忆。那些记忆太深刻了——烈日下扛着两百斤的盐包,脊背被晒得脱皮;监工的鞭子抽在身上,火辣辣的疼;妹妹病死时没钱请郎中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咽气……
李行素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老臣不敢忘。只是……眼下局势,北有刘福通刘承业伯侄俩,西有朱元璋紧逼,南有元军,可谓四面楚歌。若能暂借元廷之名稳住局面,待我大周根基稳固,再图后计也未尝不可。”
张士诚目光闪烁,显然也在权衡利弊。他踱步回到殿内,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舆图。这幅精心绘制的江浙地图上,标注着各处城池、山川、水道,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显示出当前各方势力的分布。他的目光在“济南”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——那里是刘承业的地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