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罕帖木儿退往邢台的消息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元军大营中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三天了。
自从那天傍晚被宋军内外夹击,被迫撤离邯郸城下,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。这三天里,元军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,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进。靴子里灌满了泥浆,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。盔甲上沾满了泥点,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。
士气低落到了极点。
沿途不断有士兵开小差逃跑。有人趁着夜色悄悄溜走,有人假装去解手就再也没有回来。虽然被抓回来几个当场斩首示众,人头挂在路边的树枝上,但仍然无法遏制这股逃亡的浪潮。
察罕帖木儿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的中段。
他的脸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他的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。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种平静之下,隐藏着即将爆发的怒火。那怒火像是一团被压住的火焰,随时都可能喷涌而出。
“大帅,前方就是邢台了。”
一名探马飞驰而来,在马上抱拳禀报。马蹄踏起一路泥浆,溅在他的袍角上。
察罕帖木儿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抬头望向远方,邢台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。城墙不算高大,城楼也不算雄伟,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灰暗。这座城池位于邯郸以北约六十里,是河北南路的重要枢纽。城墙虽然不如邯郸高大坚固,但也足以容纳他的数万大军。
“传令下去,进城之后,各部就地休整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。”
察罕帖木儿淡淡地说道,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遵命!”
大军缓缓驶入邢台城。
城中的百姓早已得到消息,紧闭门窗,躲在屋内不敢出声。门缝里透出几双惊恐的眼睛,偷偷窥视着这支败军的队伍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偶尔几条野狗在巷子里穿梭,对着队伍吠叫几声。
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。
察罕帖木儿入驻了城中的府衙。
府衙不算大,但还算整洁。他洗了一把脸,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素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青色的丝绦。然后,他坐在大堂中,召集众将议事。
堂中烛火摇曳,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沮丧的脸。
察罕帖木儿开门见山地说道:“都说说吧,这一仗,为什么会输?”
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。那目光像是一把刀子,在每个人的脸上划过。
众将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看着地面,有人偷偷擦着额头的冷汗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一名老将才鼓起勇气说道:“大帅,非是我等不力,实在是那宋军的援军来得太突然。我军全力攻城,后方空虚,被他们钻了空子……”
“钻了空子?”
察罕帖木儿冷笑一声,那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。
“我早就说过,攻城之时,要留足预备队,严防后方。你们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?”
那老将被他一句话噎得面红耳赤,低下头不敢再说话。
察罕帖木儿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几步。他的脚步很轻,像是猫一样,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走到窗前,又走回来,然后放缓了语气。
“罢了,事已至此,追究责任也无益。眼下最重要的是,如何挽回局面。”
他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,指着邯郸的位置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,像是要戳穿那个标记。
“刘福通虽然打退了我们的进攻,但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据探马回报,邯郸城中的箭矢和滚木礌石已经消耗殆尽,守城器械也损毁严重。若不是那支援军及时赶到,最多再有三五天,邯郸必破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众将,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所以,我们并没有输。我们只是输在了一时大意。只要我们重整旗鼓,再次进攻,邯郸依然是我们的囊中之物!”
这番话让众将的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。有人抬起了头,有人挺直了腰板,有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。
一名年轻的将领问道:“大帅,那我们何时再攻邯郸?”
“不急。”
察罕帖木儿摆了摆手,手指在空中轻轻摇了摇。
“宋军的援军刚到,士气正盛。此时与之硬碰硬,殊为不智。我们先在邢台休整一段时间,等他们的锐气消磨殆尽,再寻机出击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另外,派人去大同,联络扩廓帖木儿。告诉他,太原虽然丢了,但只要他愿意戴罪立功,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。让他率部南下,与我形成南北夹击之势,共同收复邯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