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微微一抖,但很快稳住了。他依然不动声色地端着酒杯,甚至又喝了一口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但他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像是一只察觉到危险的野兽。
杨宪继续道,声音越来越高亢:“这伙奸细的头目,代号‘青衫’,真实身份,是我吴王府中的一名幕僚。”
他的目光,如同利剑一般,直刺向角落中的青衫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杨宪的视线,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角落。
青衫的手微微一抖,杯中的酒液溅出了几滴,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但他依然没有动。他缓缓放下酒杯,酒杯与桌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他抬起头来,看向杨宪。
“杨大人,你是在说我吗?”青衫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像是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杨宪冷笑一声,那笑声中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:“赵明远,或者说,我应该叫你‘青衫’。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,但你错了。从你三年前进入吴国公府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青衫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在杨宪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他看到朱元璋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,那目光中既有好奇,也有欣赏,还有一丝惋惜。他看到卞元亨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神闪烁。他看到其他的宾客们,有的惊讶,有的恐惧,有的幸灾乐祸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不大,但在寂静的庭院中却格外清晰。笑声中带着一种释然,一种解脱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杨大人果然名不虚传。在下佩服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。他的动作很从容,不急不缓,像是在家中整理衣衫准备出门。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转向朱元璋,深深鞠了一躬,弯腰九十度,姿态恭敬。
“吴王殿下,在下潜伏三年,一直想找一个机会,当面跟您说一句话。今天,终于有机会了。”
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挑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:“什么话?”
青衫直起身,目光直视朱元璋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像是一潭死水,没有任何波澜。他一字一句地说道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:
“承业公曰:朱兄非人臣也。”
这句话一出,整个庭院中鸦雀无声。
连风都仿佛停止了吹动。烛火不再摇曳,树梢不再摆动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仿佛被施了定身法。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刘承业说,朱元璋不是甘居人下之人。这是一句夸赞,也是一句预言,更是一句挑衅。
朱元璋的脸色微微一变,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。但很快,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。他盯着青衫,缓缓说道:“刘承业让你带这句话给我?”
青衫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神秘的从容:“不,这是我自己想说的。因为我也觉得,吴王殿下,绝非池中之物。承业公能遇到您这样的对手,是他的幸运,也是他的不幸。”
说完,他的右手迅速探入袖中。
杨宪脸色大变,猛地喝道:“拦住他!”
但已经晚了。
青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药丸,约有黄豆大小,颜色乌黑。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塞入口中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咽了下去。
他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是被雷电击中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急剧收缩。他的嘴角流出一缕黑血,那血液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然后,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,像是一棵被砍倒的树。
砰。
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他的眼睛依然睁着,但已经没有了焦距,失去了所有的光彩。
庭院中一片混乱。有人惊叫,有人站起,有人后退。几个侍卫冲上来,蹲下身,探了探青衫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,然后抬起头,向杨宪摇了摇头。
杨宪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青衫的尸体。他掰开青衫的嘴,看了看里面的情况,又翻看了一下青衫的眼皮,然后站起身,向朱元璋禀报道:“主公,他已经服毒自尽了。是剧毒,入口即死,来不及救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