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,太原城。

北方的秋天来得早。朔风已起,卷着黄土高原的沙尘,打在脸上生疼,像细小的石子砸在皮肤上。城头的“元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但旗杆已有多处裂痕,被风一吹就嘎吱作响,旗帜也破旧不堪,边缘磨出了毛边,被风撕出好几道口子。

城外,哈麻派来的十万大军,将太原围得水泄不通。营帐连绵如云,一眼望不到头。炊烟袅袅升起,在风中飘散。战马嘶鸣声、操练声、军官的呵斥声,混成一片,从早到晚不绝于耳。

领兵的是哈麻心腹孛罗帖木儿。这位蒙古悍将,在城下已扎营半月,每日攻城,雷打不动。清晨鼓响,黄昏收兵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虽然未破城,但守军已伤亡惨重,粮草将尽。城墙上的砖石被炮火轰得坑坑洼洼,像麻子的脸。城门被撞木撞裂了好几道缝,用铁皮和木条草草加固。

城中帅府,扩廓帖木儿独坐堂中。

他今年三十有五,正当壮年,但两鬓已染霜,像落了一层薄雪。眼窝深陷,眼中布满血丝,眼神疲惫得像一头走了远路的骆驼。桌上摊着一份军报,是今晨送来的,纸上的墨迹还带着潮气:

东门箭楼被轰塌,守将阵亡,士卒死伤三百。南门粮仓被火箭击中,焚粮五千石。城中存粮,仅够十日。箭矢滚木,早已用尽。守军原三万,现能战者不足一万五,且大半带伤,有人断了胳膊,有人瘸了腿,有人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。

绝境。真正的绝境。

“大帅,援军……不会来了。”

副将孛罗低声道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他跟随扩廓多年,从漠北到中原,从征讨红巾到镇守太原,从未说过这样的话。但今天,他说了。

“咱们派去联络陕西李思齐、河南察罕的使者,都被哈麻截杀。河北刘福通那支红巾军,正与李思齐交战,无暇北顾。咱们……被放弃了。”

扩廓沉默。

他坐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军报,纸张的边缘被他捻得卷了起来。他知道,从他被哈麻定为“叛逆”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孤军奋战。朝中那些大臣,平日里称兄道弟,如今或投靠哈麻,或明哲保身,谁会为他这个“叛将”说话?军中那些旧部,或被调离,或被监视,谁敢来援?

他扩廓帖木儿,名将之后,察罕帖木儿的侄子,战功赫赫,威震中原。如今却困守孤城,坐以待毙。

真是讽刺。

“将士们……情绪如何?”他问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
“还撑得住。”孛罗道,顿了顿,“都是跟大帅多年的老兵,知道出城是死,守城也是死,不如战死,落个痛快。只是……粮草将尽,箭矢用光,恐怕撑不过十日了。”

十日。

扩廓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还有十万大军在江淮,却被朱元璋、张士诚、徐寿辉拖住,无法回援。早知如此,当初就不该南下,不该与红巾军纠缠,该全力回师,清君侧,诛哈麻。

一步错,步步错。

“大帅,有客到。”亲兵来报,声音有些异样。

这种时候,还有客?扩廓皱眉,抬起头:“谁?”

“是……从南边来的,说是朱元璋的使者。”

朱元璋?

扩廓眼中精光一闪。那个江淮枭雄,此时派使者来,是何意?劝降?结盟?还是探虚实?

“带进来。”

片刻,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进来。面白微须,穿着一件青色长衫,手持一柄折扇,步履从容,面带微笑,仿佛不是来见一个被困的将军,而是来拜访老朋友。正是李善长。

他拱手,姿态优雅:“在下李善长,奉吴王之命,特来拜会扩廓元帅。”

“李先生此来,有何见教?”扩廓不动声色,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李善长脸上扫过。

“见教不敢。”李善长微笑,那笑容里带着从容和自信,“吴王听闻元帅被困太原,特命在下送来一份礼物。”

他拍拍手。两个随从抬进一口木箱,箱子很沉,压得抬杠都弯了。打开,里面是满满的金银,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。还有一封信,信封是上好的宣纸,封口处盖着朱元璋的印章。

扩廓拆信。是朱元璋亲笔,字迹刚劲有力,力透纸背:

“哈麻篡逆,天下共愤。愿与元帅结盟,共讨国贼。若元帅愿南下,吴王可让开江淮通道,供元帅大军通过。事成之后,以黄河为界,南北分治,永结盟好。”

条件优厚。但扩廓岂是三岁孩童?朱元璋这是要借他之手,消耗哈麻,同时让他与元廷彻底决裂,成为“叛将”。等他与哈麻拼个两败俱伤,朱元璋便可坐收渔利,甚至趁机北上,取中原。

“吴王好意,本帅心领。”扩廓将信放下,语气平淡,“但本帅是元臣,岂可与外藩结盟,攻伐朝廷?哈麻虽恶,但陛下尚在,本帅只知清君侧,不知裂土分疆。请李先生回禀吴王,他的心意,本帅记下了,但此事,容后再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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