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将至,岳州城北门。
三千将士已集结完毕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兵器偶尔碰撞的声响。月光照在他们脸上,照出一张张面黄肌瘦的面孔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衣甲破烂,有的缺了袖子,有的没了护心镜,有的用麻绳捆着开裂的甲片。但他们的眼神坚定,像一块块被烈火淬过的铁。他们知道,这是最后一搏,要么生,要么死,没有第三条路。
刘承业坐在轮椅上,被陈瘸子推着,来到阵前。他穿着那身猩红战袍,虽已破旧,边角磨出了毛边,好几处被刀划开的口子用粗线草草缝上,但在月光下依旧醒目。左腿空荡处用布带扎紧,固定在轮椅踏板上,断肢处传来阵阵剧痛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,但他咬着牙,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痛苦的神色。
“将士们!”
刘承业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。那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很远,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今夜,咱们要突围。为什么?因为坐以待毙是死,突围或有一线生机。我知道,你们饿,你们累,你们伤,你们怕。我也饿,也累,也伤,也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。那些脸上有刀疤,有箭痕,有被烟熏火燎的痕迹。那些眼睛里,有恐惧,有疲惫,但也有信任,有期待。
“但我更怕——怕咱们像狗一样死在城里,怕咱们的妻儿老小,再也等不到咱们回家!”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在夜空中炸开,撞在城墙上,又弹回来,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。
“所以,咱们要冲出去!冲过敌营,渡过大江,去黄州,去和夫人汇合!到了黄州,有粮,有药,有援军!咱们能活!但今夜,会很苦,会死很多人。怕死的,现在可以留下,我不怪。愿跟我冲的——举起你们的刀!”
三千人,无一人动。
片刻,齐刷刷举起兵器。断刀,残枪,卷刃的斧头,生锈的铁棍。兵器在月光下闪着黯淡的光,但气势如虹,像一片钢铁的森林。
“愿随将军,死战到底!”
三千人的吼声汇成一道声浪,在夜空中炸开,惊起了栖息在城头的乌鸦,扑棱棱飞向夜空。
刘承业眼中含泪,重重点头:“好!那我刘承业在此立誓,今夜若我能活,必不负你们!若我战死,黄泉路上,我与你们作伴!开城门!”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。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城外,邹普胜大营篝火点点,连绵如星海。守军似乎真的松懈,只有零星巡逻队在营帐间穿行,刀鞘拍打着大腿,打着哈欠。
“冲!”
陈瘸子一马当先,独臂挥舞着大刀,月光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。他率五百敢死队冲出城门,脚步踏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群从地狱里冲出的恶鬼。
刘承业在亲兵护卫下,中军紧随。冯友明、周汝昌等殿后。三千人如决堤洪水,涌向敌营,赤色的洪流在月光下奔涌。
起初顺利。
巡逻的敌军猝不及防,被砍倒一片。有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,就被割断了喉咙;有人刚转身要跑,就被一刀捅穿了后背。敢死队冲入营中,四处放火,火把扔向帐篷,火苗迅速蔓延,照亮了夜空。火光中,人影幢幢,刀光剑影。
但很快,号角响起。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沉闷的牛角声在夜空中震荡,像一头远古巨兽的咆哮。邹普胜的大军反应过来。他们是百战精锐,虽过节松懈,但训练有素,很快结阵迎战。盾牌竖起,长枪架起,弓弩手列队,箭尖对准了冲来的红巾军。
“中计了!”
陈瘸子嘶吼,声音里带着绝望。
只见四周火光大亮,伏兵四起。从营帐后,从土丘后,从壕沟中,无数天元军涌出,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。原来邹普胜早有防备,故意示弱,引他们出城!
“撤!回城!”陈瘸子急令。
但退路已被截断。敌军如潮水般涌来,从四面八方,将三千人分割包围。刀枪碰撞声,惨叫声,呐喊声,混作一团,在夜空中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