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面攻城的战鼓声如闷雷滚过大地,震得岳州城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。

刘承业坐在北门城楼的窗边,面色不变,只是握紧了轮椅扶手。左腿传来钻心的痛,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骨缝里搅动,他咬牙忍着,额上冷汗涔涔,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。不能倒,他是主帅,他若倒了,军心就散了。

“将军,东门水关告急!敌军战船已突破第一道拦江索,冯将军请求增援!”传令兵飞奔而来,脚步急促,盔甲上的甲片哗啦作响。

“告诉冯友明,死守水关,不许后退一步!援军马上就到!”刘承业转头对陈瘸子道,声音平稳,听不出一丝慌乱,“陈叔,你带五百亲兵,去东门增援。记住,水战不利,就退入瓮城,用火油、火箭,烧他们的船!”

“末将领命!”陈瘸子抱拳,大步离去,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荡。

“将军,西门被骑兵冲撞,城门有损,杨将军请求调拨工匠抢修!”又一传令兵冲进来,满头大汗。

“让杨璟顶住!工匠即刻就到!”刘承业对周汝昌道,“周先生,你带城中所有工匠、民夫,去西门抢修。告诉百姓,城破之日,无人可免,让他们有力出力,有物出物!”

“是!”周汝昌匆匆而去,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踉跄了一步,又稳住身形。

城楼中只剩刘承业一人。

他推着轮椅,来到窗边,望着城下惨烈的厮杀。从高处俯瞰,整个战场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,在缓慢而残忍地运转。尸体堆积,在城墙根下垒起了一道斜坡,鲜血顺着坡往下淌,汇成小溪,在低洼处积成血泊。惨叫声、呐喊声、金铁交击声,混作一团,震耳欲聋,像一曲地狱的交响。

这就是战争,这就是乱世。人命如草芥,胜者为王,败者寇。

他想起前世。那个和平年代,最大的伤亡是交通事故,是工地事故,是每年新闻里播报的那些数字,遥远而抽象。而在这里,一场战斗,就是成千上万人死去,尸体堆在眼前,鲜血流在脚下,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,钻进肺里,让人想吐。

他曾经厌恶暴力,厌恶杀戮。前世当城管的时候,他连对小贩动粗都觉得于心不忍。但如今,他不得不以杀止杀,以暴制暴。因为不杀,他就要死,他身边的人就要死,千千万万相信他的人就要死。

这世道,逼得人不得不变成野兽。

“将军,有船!江上有船队!”

了望哨忽然高喊,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。

刘承业心中一紧,像一根弦被猛然拨动。他举起千里镜,镜筒在手中微微颤抖,他努力稳住,望向江面。

只见下游方向,雾霭之中,一支庞大的船队正逆流而上。船帆如云,遮蔽了半边江面,旌旗招展,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看旗号,正是朱元璋的水军!船队约百艘,其中楼船三十,艨艟五十,走舸二十,船头都架着拍杆、弩炮,来势汹汹,像一群从雾中杀出的巨兽。

徐达来了!

是敌是友?

刘承业心脏狂跳,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若徐达是友,可与邹普胜水军一战,缓解东门压力。若徐达是敌,与邹普胜合兵,岳州今日必破。

“传令冯友明,暂停反击,放徐达船队通过!”刘承业当机立断,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沙哑,“同时,升起信号旗——按约定,若徐达是友,挂赤旗;若徐达是敌,挂黑旗。让将士们看清楚!”

“是!”

信号旗升起。一面赤旗在城头缓缓升起,在江风中展开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城头守军,江上水军,敌我双方,都看向那面旗。赤旗,代表盟军;黑旗,代表死敌。所有人的命运,都系于那一面旗的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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