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三年,七月二十,蕲州城,天完皇宫。

盛夏的暴雨说来就来,没有半点预兆。

豆大的雨点砸在宫殿的琉璃瓦上,噼啪作响,密集得像千百面鼓同时敲响。雨水顺着飞檐倾泻而下,在檐口连成一道道水帘,哗哗地冲刷着汉白玉台阶,在殿前广场上积起一汪汪浑浊的水洼。午后的天色阴沉如夜,黑云压得很低,几乎要碰到宫殿的屋脊。只有闪电偶尔划破长空,将宫殿和广场映得惨白如纸,紧接着是滚滚雷声,从远处滚来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,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
光明殿内,气氛比殿外的雷雨更加压抑。

徐寿辉坐在龙椅上,身穿赭黄龙袍,头戴翼善冠,但冠已歪斜,歪向左边,袍襟散乱,腰带也没系紧,显然是盛怒中从后宫匆匆赶来,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好。他面皮涨得通红,像烧熟的虾壳,额上青筋暴起,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跳动。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指甲几乎嵌进了木纹里。

下首,丞相倪文俊、太尉邹普胜、平章欧普祥等重臣跪了一地,黑压压的一片,个个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有人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,有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,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龙椅上的皇帝,又赶紧低下头去。
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
徐寿辉猛地将手中茶盏摔在地上。那是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盏,画着缠枝莲纹,是今年的贡品。瓷片与茶水四溅,碎片蹦到倪文俊的袍角上,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袖。他动也不敢动。

“李伯升是干什么吃的?张子明是干什么吃的?两千精兵,守不住一个黄州,被一群伤兵、残废打得光着屁股逃回来?朕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!”

殿中寂静。只有殿外雨声雷声交织,哗啦啦,轰隆隆,像老天也在发怒。

倪文俊跪在最前,额头抵地,冰凉的金砖硌着他的额头,但他不敢抬起来。他声音发颤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陛下息怒……是臣失察,用人不当。李伯升、张子明辜负圣恩,罪该万死。臣已命人将他们下狱,听候发落。”

“下狱?”

徐寿辉冷笑,从龙椅上起身。他一步步走下丹陛,靴子踩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步一步,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。他走到倪文俊面前,俯身,盯着他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倪文俊能看清徐寿辉眼中密布的血丝,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酒气和怒火的混合气味。

“倪丞相,你是不是觉得朕是傻子?”

倪文俊浑身一颤,像被电击中。

“李伯升、张子明是你的人。黄州的事,是你一手安排的。现在搞砸了,让刘承业那残废看了笑话,让天下人看了笑话,你就推出两个替罪羊,想糊弄过去?”

倪文俊抬头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陛下明鉴,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此举全是为陛下着想。刘承业拥兵自重,桀骜不驯,若不削其兵权,迟早成为祸患。臣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只是没想到徐文君那个小贱人,居然有这般能耐?”

徐寿辉打断他,眼中怒火更盛,像要喷出来。他直起身,声音提高了八度,在大殿中回荡:“那是朕的侄女!是朕赐婚给刘承业的!你倒好,派人去夺她丈夫的城池,软禁她,逼她造反!现在好了,她真反了,带着一群残废,把朕的将军赶出黄州。这事传出去,天下人会怎么说?说朕的侄女造朕的反?说朕连自家侄女都管不住?朕的脸往哪搁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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