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三年,五月初五,黄州城,镇南将军府。

端午的日头毒得很,晒得青石板路发烫,空气里弥漫着艾草和雄黄酒的气味,浓烈得有些呛人。府衙前院里架起了几口大锅,锅里煮着粽子,蒸汽腾腾,香气四溢。这是徐文君的主意——她说端午节将士们不能回家,便在军中过节,让伙夫包了几千个粽子,分发给守城士兵。

此刻她正挽着袖子,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,和几个妇人一起将煮好的粽子捞出,装在竹筐里。热气熏得她脸颊红扑扑的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。她也不在意,只是专注地干活,偶尔抬头,对身边的妇人笑一笑,说几句家常话。

刘承业坐在廊下阴凉处,腿上盖着薄毯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三个月了。徐文君以她的方式,悄然融入了黄州,融入了他的生活。她不再只是政治联姻的符号,而是实实在在的“夫人”——士兵们敬她,百姓们爱她,连陈瘸子、李喜喜、王保保这些粗豪武将,见了她也恭敬行礼,收敛起平日的粗话。

而她对他,始终温柔体贴。晨起问安,夜寝添被,知道他腿伤畏寒,亲手缝了护膝,针脚细密匀称;知道他夜里常被旧伤痛醒,便学了推拿手法,每晚为他按摩,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

刘承业不是铁石心肠。前世近三十年的单身生涯,让他对感情既渴望又戒备。但徐文君的真诚,像春雨,无声无息地渗透了他冰封的心防。他开始期待每天见到她,开始习惯她的照顾,甚至……开始在意她的喜怒。

“将军,”徐文君端着一盘粽子走来,笑靥如花,“刚出锅的,您尝尝。是咸肉馅的,加了蛋黄,知道您不爱吃甜的。”

刘承业接过,粽子还烫手,热气扑在脸上。他用筷子夹开,糯米晶莹,咸肉的油脂渗入米粒中,香气扑鼻。他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好吃。夫人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徐文君在他身边坐下,用帕子擦汗,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,“将士们才辛苦。妾身做些小事,不算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院中忙碌的妇人们,轻声道,“将军,妾身想……在城中设个‘慈幼局’,专门收留阵亡将士的遗孤。请先生教他们识字,请嬷嬷照顾他们起居。等他们长大了,愿从军的从军,愿务农的务农,总好过流落街头。”

刘承业心中一动。这主意好。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阵亡将士的遗孤,往往成为流民,甚至饿死路边,无人收尸。若官府能收留教养,既能收拢军心,又能培养未来的人才。

“夫人仁心,刘某自当支持。”他道,“需要多少银两,多少人手,夫人只管开口。只是——”他看向徐文君,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,“此事恐惹非议。朝中那些人,尤其是你那个伯父,或许会说夫人收买人心,说我刘承业图谋不轨。”

徐文君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像茶的回甘:“妾身是女子,能收买什么心?能图谋什么?只是看着那些孩子可怜,想尽点心罢了。至于非议——”她抬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像山间溪流,“妾身既嫁将军,便与将军同荣辱,共生死。将军做什么,妾身就做什么。将军若要反,妾身便为将军缝制战旗;将军若要忠,妾身便为将军安抚百姓。别人的闲话,随他们说去。”

这话说得坦然,也说得决绝。

刘承业心中涌起暖流,像冬日里的一碗热汤。他握住她的手。那手因连日劳作而粗糙,指节处有细小的茧子,但温暖。

“文君,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,“跟着我,你后悔吗?”

徐文君摇头,眼中闪着光,像碎星落入深潭:“不后悔。妾身的父亲常说,乱世出英雄。将军便是英雄。妾身能嫁英雄,是三生有幸。只恨妾身是女子,不能为将军披甲执锐,只能做些微末小事。”

“不,你做的,很重要。”刘承业认真道,看着她的眼睛,“军心,民心,是根基。你帮我稳住了根基。文君,谢谢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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