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树皮与皮带

至正十一年,十月初三,寿州城内。

雪从三天前就开始下,起初是细碎的雪粒,敲在瓦片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到了昨夜,雪粒变成了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,一夜之间将寿州城染成素白。积雪没过脚踝,有些低洼处能没到膝盖。屋檐下挂着冰溜子,长的有尺许,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。

城东,原寿州府衙粮仓前的空地上,排着三条蜿蜒的长队,每队都有数百人,在雪中缓慢挪动。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,衣衫单薄,很多人赤着脚,用破布裹着,在雪地里踩出一个又一个带血的脚印。眼神麻木,嘴唇干裂,脸颊凹陷,肋骨在薄衣下根根可见。手里拿着破碗、陶罐、甚至半边葫芦,等着领取每日的口粮。

“下一个!”发粮的士兵喊道,声音嘶哑。他站在一张破桌子后,桌上摆着个大木斗,斗里是黑乎乎的糊状物——那是用最后一点粟米糠麸,掺了磨碎的树皮、草根,加水熬成的“粥”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每个领粮的人走到桌前,士兵就用木勺舀一勺,倒进碗里。一勺,刚好盖住碗底。

一个老妇颤巍巍走上前,双手捧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。士兵舀了一勺,老妇低头看了一眼,碗里的“粥”清汤寡水,只有几片树皮浮着。她没说话,也没走,只是站着,眼巴巴看着士兵。

“看什么看?就这么多!下一个!”士兵不耐烦地挥手。

老妇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,转身慢慢走了。走了几步,脚下一滑,摔在雪地里,碗摔碎了,那点稀粥洒在雪上,很快结冰。老妇趴在雪里,没哭,也没动,只是呆呆看着那摊很快冻硬的粥。旁边的人默默绕过她,继续排队,没人扶她——不是不想扶,是没力气扶。

“奶奶!奶奶!”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队伍里冲出来,扑到老妇身上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大得吓人。他用力想把奶奶扶起来,但自己也没力气,试了几次,祖孙俩一起摔在雪里。

刘承业坐在轮椅上,在粮仓对面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幕。

他裹着件破旧的羊皮袄——是刘福通从元军尸体上扒下来给他的,很薄,不御寒,但他坚持要穿,因为城中很多士兵连这样的袄都没有。他脸色苍白得透明,眼窝深陷,左腿的断处隐隐作痛——天越冷,伤处越疼。但他顾不上疼,只是看着雪中那些排队领粮的百姓,看着那个趴在雪里的老妇,看着那个试图扶起奶奶的男孩。

“前世在网上看到一句话:时代的一粒灰,落在个人头上,就是一座山。”

“现在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”

“将军,回屋吧,外头冷。”妞妞低声说。她也瘦了很多,脸上没了血色,但眼睛依然清亮。她推着轮椅,手冻得通红。

刘承业没动,只是问:“粮食……还能撑几天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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