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木儿不花是在睡梦中被第一声爆炸惊醒的。
他昨夜宿在府衙后堂东暖阁——这是二十年来头一遭。往常这个时辰,他应该在春香楼头牌赛金花的床上,闻着脂粉香,摸着温软身子。可自从三日前接到颍州八百里加急军报,他就再没出过府衙一步。
“反了……都反了……”
他坐在床边,听着外面隐约的喧嚣,手心全是汗。绸缎睡衣被冷汗浸透,贴在背上,冰凉黏腻。
五日前,河南行省的公文送到他案头时,他还当笑话看。颍州?那穷地方能闹出什么动静?刘福通?听都没听过。可公文上白纸黑字写着:红巾军破颍州,杀达鲁花赤秃满,聚众数万。
数万!
帖木儿不花当时就摔了茶碗。徐州离颍州不过五百里,快马三日可到。若那些反贼北上……
“大人!大人!”
亲兵队长巴图闯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都在哆嗦:“西城门方向起火!粮、粮仓那边……”
“粮仓怎么了?!”帖木儿不花腾地站起来,绸缎睡衣敞着怀,露出白花花的肚皮。肚皮上的肥肉在抖。
“有、有反贼抢粮!人太多了,守仓的弟兄顶不住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又一声爆炸传来。这次更近,震得窗纸哗啦作响,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帖木儿不花冲到窗前,一把推开窗棂——只见府衙前街方向浓烟滚滚,隐约可见火光冲天。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,一跳一跳的。
“快!传令!所有兵马集结府衙!”帖木儿不花的声音尖得变了调,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,“关闭四门!全城戒严!凡有趁乱抢劫者,格杀勿论!”
“是!”巴图转身就跑,靴子在走廊里咚咚响。
帖木儿不花手忙脚乱地穿衣服。先是套上锁子甲——这甲是他祖父传下来的,沉得压肩膀,铜环都生了锈,一股铁腥味。又套上官袍,可手抖得厉害,盘扣半天系不上,指甲在绸面上刮出丝线。最后抓过弯刀挂在腰间,刀鞘撞在桌角上,哐当一声,震得他心慌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冲到墙边,一把掀开那幅山水画。画后是个暗格,里头有个紫檀木匣。打开匣子,黄澄澄的金锭,白花花的银元宝,还有一沓交子——是他这些年贪的,足足三千两。
他抓了把金锭塞进怀里,金锭硌着肋骨,冰凉。又觉不够,索性把匣子整个抱出来。可匣子太沉,抱着跑不快。犹豫了片刻,他把金银倒进一个布袋,扎紧了背在背上。布袋压着肩膀,沉甸甸的,像一副棺材板。
刚背好,外面的喊杀声已经到了前院。
“挡住!给我挡住!”帖木儿不花嘶声大喊,可声音淹没在混乱中。他听见刀剑碰撞声、惨叫声、怒吼声,听见有人用汉话高喊“杀鞑子”,听见蒙古兵的咒骂和垂死的哀嚎。
他退到墙角,握着刀柄的手全是汗。汗水顺着刀柄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窗外的火光越来越亮,把房间映得忽明忽暗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张牙舞爪,像要扑进来吃人。
“长生天保佑……长生天保佑……”
他喃喃念着,双腿发软,膝盖在打颤。裤裆里忽然一阵湿热——他尿了。
突然,房门被一脚踹开。
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独眼龙站在门口,浑身是血,左肩上插着半截箭杆,箭杆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,个个挂彩,但眼睛都冒着凶光,像饿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