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子时,颍州城外西南角的乱坟岗。

三十个工兵营的汉子脱光了上衣——不是不怕冷,是怕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更难受。两人一组,一个人挖土,一个人往外运。

乱坟岗阴森森的,磷火在雨夜里飘来飘去,像无数双幽灵的眼睛。但没有一个人退缩——刘承业许的赏太诱人了,十两银子,二十亩田,足够一个穷苦人家彻底翻身。

地道口选在一个最大的坟包后面——那是前朝一个乡绅的墓,早就被盗空了,只剩一口空棺材。先垂直往下挖了一丈深,然后转向城墙的方向。为了防止塌方,用木板撑着顶部,木板上糊了一层泥防水。挖出来的土装在柳条筐里运出去,直接倒进护城河——反正河水本来就浑,多点土也看不出来。

刘承业亲自下到地道里查看。

里面又闷又潮,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和腐烂的味道。工兵们点着油灯——灯盏放在小陶碗里,防止被风吹灭。昏黄的光线下,人影晃动,汗如雨下,每个人身上都糊满了泥浆。

“将军,您伤还没好,上去歇着吧。”负责这段的队正赵四劝道。他是个老矿工,三十多岁,脸上有道疤,是早年矿井塌方时留下的。

“没事。”刘承业摸了摸地道壁,土质确实松软,里面夹杂着碎砖头和陶片——这里以前是染坊,地下埋了不少废弃物,“挖多远了?”

“已经挖了三丈。照这个速度,明天晚上能挖到城墙基座。但城墙基座是条石砌的,要凿穿不容易,至少还得一天。”

“再快点儿,明天晚上必须凿穿基座。秃满的探子已经出现在三十里外了,最迟后天傍晚,援军肯定到。”

“是!”赵四咬了咬牙,转身冲里面吼道,“弟兄们加把劲!早挖通,早领赏!十两银子,二十亩田,娶媳妇生娃都够了!”

众人低吼着应了一声,铲子挥舞得更快了。

回到地面上,刘承业又去看佯攻的部队。

东门外,五百义勇举着火把——火把在雨里嘶嘶作响,随时可能熄灭。他们敲锣打鼓,对着城头叫骂。骂得很难听,很直白,全是农民式的诅咒。

城头上偶尔射下几支箭,稀稀拉拉的,有气无力。守军确实被折腾惨了,从早到晚被骚扰了三次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

“还不够。”刘承业看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火光,对刘福通说,“要让守军彻底放松警惕,得真打一次。”

“真打?”

“对。天亮之前,挑一百个敢死队,用云梯真攻一回。不求破城,只求让守军相信咱们要强攻,把主力调到这边来。这样西南角的地道就更安全了,内应也好办事。”

刘福通盯着他苍白的脸:“太冒险了!一百个人攻城,那就是送死!再说你的伤还没好……”

“正因为我的伤没好,才更得去。”刘承业平静地说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“伯父,兵书上说,‘将不勇则三军不锐’。我自己都不敢拼命,凭什么让将士们去送死?再说——”

他顿了顿:“这一百个敢死队,我亲自挑,亲自带。活下来的,重赏;战死的,厚恤。我要让全军都知道,我刘承业不吝赏赐,但也不惜命。”

刘福通盯着这个侄子,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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