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逸到京师那日,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。
赵王在府中密室见他,屏退左右,额上竟有薄汗。唐逸一怔:“王爷,您这是……”赵王苦笑,递过一碟冰帕:“宫里的事,你不知。新君登基,储位虽定,可暗里的风,比外头雪还冷。几处王爷、阁老,都在为新君分宠较劲。本王……也成了别人眼里的钉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你唐记的事,本王不能不管。你这『以商入官』,是本王引的路,路引错了,本王得替你兜着。”
赵王压低声,讲了宫里的实情:去岁新君立储,本王力保的皇子侥幸胜出,可败的那一党,如今掌了都察院,正寻本王的错处。前几日,已有人参本王“私交海商、通财结援”——说的便是引唐记入官序这事。“子远,你瞧,严世昌不急,自有别人替他急。本王这山,风来得比你想的早。”唐逸听罢,心里那根弦更紧:赵王这靠山,竟已被人从根上撬。他正色:“王爷,您引唐记入官,是公心;旁人说『通财』,是私扣。御前之上,逸以『炮归官籍』破『兵』,也是替王爷撇清——唐记既入官序,便是朝廷的商,不是王爷的私交。王爷的『引』,引的是公,不是私。”赵王眼一亮:“正是这理!你这墙,砌半寸,也替本王挡半寸。”
唐逸心里一沉,却笑:“王爷,您自顾已难,还记着唐记,逸感念。可您的话,倒提醒逸——靠山是会动的。赵王这山,若有一天不稳,唐记的墙,得自个儿立住。今日御前这一关,咱不是靠王爷撑,是靠着『名分』二字,把墙砌进朝廷的册子里。”
苏文卿随后到,从袖中抽出一页纸,铺在案上:“子远,你看看这个。这是严党弹章的底稿,我托人从通政司抄出来的。”
唐逸就着灯看。那底稿,竟是双管齐下:一管扣“商专兵柄”,引东海破倭、平粜活民为证,说唐记“商而握兵、富而干政,尾大不掉”;另一管扣“富可敌国”,说唐记“海船蔽江、平粜市恩、收买民心,富埒王室”。两管合在一处,是要把唐记坐实成“藩镇之渐”。
唐逸看罢,反倒笑了:“苏兄,严世昌这是把两把刀,一起砍下来。可他忘了——刀是双的,咱的墙,也是双的。他扣『兵』,咱以『炮归官籍』破;他扣『富』,咱以『授职入序』破。两墙并砌,两刀齐挡。”
苏文卿点头,又补了朝堂的内情:“子远,这底稿,是严党拟的,可朝上的风,不全在严党一边。几位管海防的部堂,私底下夸你破倭保商路;几位管度支的,念你平粜省了朝廷的赈银。新君耳边,不全是严世昌的声。你御前只要把『炮归官籍』咬死,那些部堂自会帮腔——他们要的是海防安稳,不是唐记的命。”唐逸心下稍定:“苏兄,这么说来,朝堂不是铁板。严世昌的刀是一寸寸逼,咱的墙,也能借别人的手,一块块砌。”苏文卿笑:“你总算明白了。朝堂不是一个人的朝堂,是千丝万缕的网。严世昌能借网勒你,你也能借网缠他。”
赵王点头:“正是这理。御前之上,本王替你点一句『商归于官,便非尾大』;苏学士你在翰林院,把弹章的『私』字,扭成『奉令而行』的『公』字。子远你自个儿,只认『炮归官籍、船留商手』——把兵柄交还朝廷,留商船自掌。分际一清,新君自然信你不是藩镇。”
三人就着灯,把御前应答的每一句,都嚼碎了定下。唐逸要说的,苏文卿要拖的,赵王要帮腔的,一句句对过。苏文卿道:“子远,御前最忌『巧言』。你莫要辩,只把『炮归官籍』四字,咬死。新君要的是『炮在朝廷手里』,你给他,他安心;你留的『船』,是他顾不上的商利,他懒得管。四两拨千斤。”唐逸颔首:“苏兄,这便是『分际』二字。商不掌兵,只掌船;炮是官炮,船是商船。新君要的面子,咱给;咱要的活路,自留。”
定计已毕,唐逸忽问:“三叔那边,如何了?”
苏文卿低声:“你那三叔,在严营『补假账』,已有些时日。严世昌信了他的『怨』,待他不薄,京里宅子都许了。可唐兄,你这三叔,是拿自个儿的心头肉,替你喂假料。他不敢露面见你——严营上下,都是严世昌的眼。”唐逸眼热,半晌道:“苏兄,烦你替我探一句:他若撑不住,唐记认『早逐出族』,保他命。这话,你莫说破,只万一……”苏文卿郑重点头。
唐逸又问:“三叔在严营,可受苦?”苏文卿叹:“苦在心里。他『补』的那本假账,严世昌看得极细,常召他问『这栈在哪』『那船几时跑』。你三叔凭空编的数,得圆得滴水不漏,稍错便露馅。他眼睛夜里常亮着,削那只总也削不对的燕子。老仆说,他有时对着燕子,闷闷地说『侄儿高兴就好』——这是你小时他哄你的话。唐兄,这老头,是把自个儿剜了一块,替你堵严世昌的刀。”唐逸听得指节发白,良久才道:“苏兄,待这阵风过了,我必把三叔,完完整整接回温州。他剜的那块肉,唐记替他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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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唐逸宿在赵王赐的别院,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摸出祖父那支笔,在指间转。笔是祖父的,墙是唐记的,御前是新君的。三样凑在一处,他觉出,这朝堂的消长,比黑潮还难测——可他唐逸,掌得住舵。
他想起三叔在料库跟他说的话:“侄儿,你只传动向,不动核心。您人在他那,心在唐记。”又想起二叔在温州翻明账的沉稳,想起唐芸灯下那本越记越厚的暗账。一南一北,几个人,几盏灯,都系在“唐记”这二字上。他忽然不慌了——墙是一块块砌的,今日砌不住,明日再砌;只要根在,墙迟早立起来。
唐逸又想起三叔在料库的话,想起二叔在温州翻明账的沉稳,心里浮起一个念头:明日御前,他不能只守。守是砌墙,攻是借势。严世昌扣“兵”,他破“兵”;可破了“兵”,还得把“商归于官”这半寸,变成唐记实实在在的甲。他铺开纸,给唐芸写家书:“妹,御前若成,唐记便入官序。入序不是交根,是借甲。甲在身,船跑得稳;根在心,风来甲碎根在。你与二叔,把温州的锚,扎得更深些——京里这半寸墙,靠温州那根锚拽着,才倒不了。”写罢,他吹了灯,却仍无眠。窗外雪落无声,他听着,像听着千里外温州的海风、严营的孤灯、料库里那只总也削不对的燕子。几处风雪,几盏灯,都系在“唐记”二字上。
他觉出,这危机里,最金贵的不是墙,是“人”——几个人,肯为同一件事,各自扛一刀。
麻六独眼在别院外廊下坐着,听雪。唐逸推门出去,见老头一身雪,笑道:“麻叔,您这独眼,倒比京城的探子还灵。”麻六哼一声:“后生,京城的雪,落的是白,藏的是黑。你明日御前,记着——话说三分,留七分;墙砌半寸,留半寸。莫一次砌满,砌满了,严世昌便没处下刀,反倒要拆你的墙。”唐逸一怔,随即大笑:“麻叔,您这独眼,看的是人心。是了,墙留半寸,是给新君留『试行』的活口,也是给严世昌留『再砍』的错觉。他以为还有缝,便不急着拆;咱趁他砍第二刀前,把根,扎得更深。”
唐芸在温州,灯下续记暗账:“哥再赴京,与赵王、苏兄廊下定计:炮归官籍破『兵』,授职入序破『富』。三叔在严营喂假料,不敢露面。御前在即,哥夜不寐,摸祖父笔,言墙一块块砌、根一寸寸扎。”她写罢,望着北边,轻轻道:“哥,京里的雪大,你添衣。”
她又翻出前几页,把三叔那封“喂了假料,核心未漏”的密信,重读一遍,在旁批:“三叔以心头肉挡刀,哥在京定计,二叔守温州。三处的人,一根『轴』串着。”窗外海风呜呜,她想起林婉说的“满棚的人心”——唐记的甲下头,是实打实的人;唐记的根里头,是实打实的人心。她把暗账合上,吹了灯。风里,似有北边京师那盏孤灯的影。
翌日拂晓,雪霁。唐逸换上常服,随赵王入宫。宫墙在晨光里红得发暗,像褪了色的血。他望那红墙,忽然想起麻六的话——京城的雪落白,藏黑。这宫墙里头藏的,是比雪还冷的人心。可他唐逸,今日要把唐记的墙,砌进这红墙里半寸。
御前再议的钟,将敲。唐逸整了整衣,随赵王踏入殿门。廊下风过,他听见自个儿心里那句:祖父,您老的那股劲,孙子带着呢。墙,孙子去砌了。
唐逸踏入殿门的那一刻,回头望了眼廊外。雪已停,麻六的独眼在阴影里亮了一下,像替他睁着的一只眼。他觉出,这朝堂不是他一个人的战场——温州有二叔,严营有三叔,京里有赵王、苏文卿,宫外有麻六。几个人,几盏灯,替唐记睁着眼、扛着刀。墙是一块块砌的,可砌墙的人,不止他一个。
唐逸到京师那日,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