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清点与远路

温度计显示零下四十八度,比昨天又降了两度。风停了。但她的手在抖。屋里二十五度,暖气管还热着,发电机嗡嗡地响,暖气管摸上去温热。她的手就是抖。左手攥成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三秒。松开。指尖还是白的。

她转身,走到桌边坐下,翻开备忘录,闭上眼。空间在意识里展开。六大区码得整齐,米面区、油脂区、药品区、工具区、保暖区、杂项区。满仓度:百分之五十五。三天暴风雪,消耗了百分之十五。比预算多了百分之五。

她睁开眼,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:暴风雪期间日均消耗率百分之一点二;正常期百分之零点八;差异原因:取暖耗电增加,燃料多烧,做饭频次增加,食品消耗加速。笔尖顿住,随即在下方添行:按当前消耗速度,百分之五十五大约四十五天。安全线百分之七十五。缺口百分之二十。

笔搁在纸上。四十五天。前世的记忆告诉她,极寒期至少持续六个月。六个月,一百八十天。四十五天连三分之一都不到。

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摘下那张折叠地图,铺在桌上。青峰市中心区域。地图折痕翘起,她用指甲把它抹平。红色的叉是她标过的,已搜、已清空。东面三个超市,全空了。南面药房,清了。抗生素剩的不多,消炎药基本没有。西面加油站,柴油还有,但上次去了之后被人盯上了。最近的未搜区域在西北方向。四公里外。一个建材市场。她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。

“建材市场。”她抬头。陆泽站在门口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肩上沾着未化的霜。他刚从走廊巡逻回来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林晚棠推过地图,手指点在圈上,“西北方向,四公里。”

陆泽走过来,低头扫过地图,没坐,手撑在桌沿上。“四公里。来回八公里。零下五十度。三小时。”三句话,全是数字。

林晚棠不意外。他说话就这样,数字、距离、时间。消防员的本能,先报清情况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她搓了搓手指,指尖的裂口在干冷空气里发白,“带滑板车。空间装满比背着走省力。”

陆泽的视线从地图移到她脸上,停了一秒:“路结冰了。滑板车不好走。”

“所以走大路。大路有车辙印,冰面被压过,相对平整。”视线扫过地图,手指沿着路线划了一下,“建材市场里面有建筑工具、保温材料、铁皮、焊条。还有可能有发电机配件。我们的发电机是旧款,迟早要修。”

陆泽没说话。他在算。林晚棠没催他。低头在备忘录上写:西北建材市场,优先级高;目标物资:保温板、铁皮、焊条、五金件、发电机配件。写完,添了一行:风险:距离远、温度低、可能有其他搜索者。

陆泽开口了:“几个人去?你弟呢?”

“两个。你和我。弟弟留在据点,负责通讯和温度记录。”

他点头,又问什么时候出发。林晚棠说后天,明天准备路线和装备,一边将地图折好,夹进备忘录里。抬眼瞥向窗外。天灰灰的,看不出时间。“还有一件事。百分之五十五不够。我需要补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。不只是建材市场。回来之后,还要规划下一趟——去哪还不知道,先把这趟走完。”

陆泽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。他摸了一下左眉尾那道旧疤:“路线我画。我走过那片。”

她点头应好。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框处顿住:“物资清点你自己来就行。”她应了一声。陆泽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,往楼梯的方向去了,他又去巡逻。屋里安静下来。发电机嗡嗡地响,暖气管偶尔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林晚棠坐在桌前,把备忘录翻到新的一页,画了三列。第一列:物资类别。第二列:当前储量。第三列:缺口。

米面,够五十二天,缺口三十八天。油脂,够四十一天,缺口二十九天。药品,够二十七天,缺口四十三天。燃料,够三十四天,缺口二十六天。保暖物资,够六十天,缺口十天。水,够四十五天,缺口二十五天。所有缺口加在一起,平均二十八点五天。这是生死线的差值。

搁下笔。闭上眼。空间里百分之五十五的画面浮在意识里。米面区货架还有一半空着,油脂区的桶数比上周少了三排。药品区最明显,上周还是满的,现在空了两层。

她的手又开始抖。不是冷。是记忆。前世,物资降到百分之四十的时候,据点开始有人偷东西。降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,内部打起来了。降到百分之二十的时候,沈雪锁了她的门。百分之五十五。还没到百分之四十。但也不远了。

她睁开眼。左手攥紧,松开。指尖还是白的,但比刚才好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白茫茫的。雪把一楼全埋了,二楼只露出半截窗户。远处几栋楼的轮廓灰扑扑的,边缘蒙在雪雾里。

她转回桌边,在备忘录最下面写了一行:后天出发。目标:建材市场。路线:走大路,避开居民区。装备:三层保暖、防风面罩、手套、雪地靴。补给:热水、压缩饼干、巧克力。写完了。她看着那行字,没站起来。窗外很安静。没有风声,没有人声,只有偶尔传来远处什么楼塌了一角的闷响。

百分之五十五。近处搜空了。更远的地方,意味着更危险。合了备忘录,塞进外套口袋。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走廊里,陆泽刚从六楼下来。他看见她出来,脚步一顿。

他问有没有事。她说没事,去看看妈和弟弟,地图画好了搁门口就行。陆泽点头。林晚棠转身,继续走。走廊里的温度比屋里低了十几度。暖气管没通到这边,墙上结了一层薄霜。她呼出的气凝成白雾,在眼前散开。

暴风雪停了。窗外的白光刺进来,比蜡烛亮十倍。林晚棠站在窗前,手掌贴着玻璃。霜从窗框边缘往中间长了一夜,只剩巴掌大一块能看见外面。雪堆到了对面楼的二楼窗台,白得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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