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翻本子,三行字写死——水源、遮阳、工时。陆泽站她身后半步,把粉笔递过来,自己不写。风扇把本子页角吹起,她按住,腕上红绳覆着淡金,不烫。远征预算页摊在桌角,第3节点四个字被汗渍洇开一点,仍认得。
水源先动。白光一闪,净水五吨入库,水箱码到视线齐眉,塑料桶壁渗出凉意,贴手一瞬像冬天回来过半秒。对外口径照旧:库房旧存货。雨水收集棚改凉水棚,布边压沙袋,棚下吊着陶罐,罐壁凝珠,滴水声细得像针。棚里一股湿土气,压过廊道里的柴油味,人吸一口,嗓子松半寸。
井水轮汲表上墙,谁汲谁签字,晨段傍晚段各一轮,正午不许近井沿。
“轮汲。违者记名。”
赵姐把表拓进档案,何大嘴跟着数桶,嗓门亮了一回:“净水——五吨!入册!”余下他只在三联单上画勾,嗓子留给装卸。老李在频道里报B区库温,走廊脚步声沉,说凉水棚那边也能接一罐。方宁回一句:安全区代管十九另记,水按份额,不挪远征。前哨联络员补气象口信:午后闷热加重,确认。
遮阳第二动。遮阳网十张覆上晒场与菜畦,网眼把阳光切成细格,石板烫意降半寸。野蒜盆挪到棚下,绿叶还在,盆土却干得起白边。林母拄拐过来看了一眼,说蒜还活着就好,没问网从哪来。
小北把棚柱阴影量进温度日志侧栏,写“棚下凉快约两度”,小人旁边又画了个小伞。铁锤在铁厂骂人把钢板罩严,镐手三人扯网时袖口全是汗盐。道班房那小子把网罩在院心菜畦上,喘着仍喊齐。小赵喊我饿,老孙丢给他半块凉糕,说先罩完再吃。
工时第三动。日作两段制细则上墙:晨五到十点,傍晚五到九点;正午全城静默;违者记名。张叔粉笔头敲墙两下,说这一页要念到每个人耳朵里。六点网过表时,各点齐应“收到”,蝉声却不听制度,照旧响。
首日就有人正午偷干活——焊点边角,铁皮烫得冒油味,焊花一溅,空气里全是焦腥。老孙一把拎回来,人还喘着,袖口全是汗盐,脸红得像煮过。
“命比工分贵。”
被拎的人想辩,被赵岩一句“我饿也得等五点”噎住。小杨听队长的,把焊枪收进荫里。工分栏记名一笔,不记罚粮,记脸。围观的人没起哄,只把细则多看一眼,像把命按回墙上。王铁柱嗓子哑着补一句:池里的人,正午出岗,下次划掉。晒场一静,蝉声反而更响。
医疗角同步补仓。防暑药三十盒码上架,纸盒边角硌手,药味清苦。苏晴按点分发,中暑登记页翻到第二页——头晕、呕吐、腿软,名字一行行往下爬。她锁抽屉前补:“发烧优先。热虚也算。”六点份额表在旁摊着,清源、B区、铁厂、方宁、道班房、前哨,每点勾一笔,谁领谁签字。
晚棠伸手想拿一盒自己留着巡查用,被苏晴眼神按住,只给了两片含服,说你也在册。陆泽把药盒抬进医疗角最上层,不问来处。含片在舌上化开,凉意薄得像骗人,可至少能走完晨段。巡查单晨段勾完,傍晚段仍是他替——表上那行“替”字没擦。
何大嘴把自己那份盐糖包冲成一壶咸甜水,挂在楼道口,纸牌歪歪扭扭:谁头晕谁喝一口,账记我的。壶壁烫手,水却是凉的,咸里带甜,像把极热按进喉咙里。楼道里有人真喝了一口,脸色缓半寸,何大嘴嘿嘿一声,又被李婶瞪回去。
李婶路过掀盖尝了一口,骂配比不对——盐重糖轻,热虚人喝了更渴。她重新冲了一壶,碗底埋了半颗话梅,挂回去,何大嘴也不敢吭声,只把旧壶洗干净叠在灶台边。小红踮脚闻了一下,被张叔按回去,说大人的水,小孩喝粥。
傍晚段开工,热浪稍退,蝉声仍在。轮值池按细则走,王铁柱嗓子哑着喊卡位。装箱、对讲、荫棚轮换,三步不许抢。铁厂镐手回来补钢板边角,B区板材在凉水棚侧码齐,方宁中转车空跑一趟测路温,说东南向午后更闷。柴油七天份在夜报前由赵姐代念,何大嘴在旁画杠,专列二百六十五升另锁。
凉水棚下陶罐碰出细响,像把极热里的一口气,换成能喝的。橘子从荫棚深处挪到凉水棚脚,尾巴扫过凝珠,舔了一下,又趴下。小北把+40平台两字写进温度日志页眉,线不再往上爬,小人仍举着扇子,旁边多写半行:封顶了,还得活。
她站白板前,看着极热方案三行字,指尖沾着盐糖的涩与净水的凉。冰封那几年囤过的暖宝宝还在记忆边角发烫,此刻药盒与遮阳网更烫——同一本账,换了页。陆泽把她袖口汗渍拨开,没说话。她写完最后半行小字:极热平台,执行中。六点网绿灯稳着,家在热里,解在墙上。蝉声一夜未歇,可墙上下一笔,命就多一层。
冰封时我囤暖宝宝。极热时我囤防暑药。末世的每一关——都有解。她把粉笔搁回槽里,指尖还留着白灰与盐。
次日。白板最上方多了一栏粗体:极热方案。生存账晨杠从八画到七,专列二百六十五升另锁。清源五十四,联盟约二百,方宁代管十九另记。温度仍钉在+40,蝉声从早响到午,像把热焊进耳朵。沥青还软,鞋底黏,铁皮棚顶一碰就缩手。热浪贴着后颈,风扇割不开,只能把规矩割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