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日夜里,热爬到零上二十六偏上,窗台烫手。白天那道十五的柴油杠,晨间已画成十四——何大嘴只在楼下喊过一遍天份,嗓子干,专列二百六十五升另锁。清源五十五、联盟一百五十一、方宁代管十九另记,人账照旧。夜里,评议帘又落下。灯亮着。密账合在桌角,蓝点那页压着薄荷叶干梗,叶脉发脆,叶面还留着昨夜清气。

陆泽收笔。

笔帽拧紧时,他说了一句,嗓子很平,像随口对完最后一行数:“这些账,你一个人记了十年。”

帘内静了一拍。发电机的嗡从楼下上来,热风贴着帘缝。橘子趴在两人之间的桌上,尾巴搭过木缝,胡须微颤,像公证人坐镇。她看着他,指节抵着桌沿,忽然知道——最后一层,也该给他了。空间、印记、修复的代价,帘里早摊过。今夜只补一件。她开口,平静得像报账,用的是“上一次”三个字起头,目光落在桌面木纹上,木纹里嵌着旧墨点:

“上一次,冰封末世,我过了十年。”

陆泽没动。笔仍搁在手边,他不写,只听。椅腿在木地板上闷闷一响,随即稳住。她把那十年拆开,像拆一箱过期的货,一件件报:“囤货太晚。第一年还在等救援,把希望押在广播里。第二年广播停了,才学会把米藏进墙缝,把水封进冻土挖出的坑。”

陆泽仍不插话。她继续,目光仍钉在木纹上:“一路丢人——有的冻在路上,有的病在棚里,有的夜里出去找水,脚印到早晨就被雪盖平。有人把仅剩的半袋面换了一盒受潮的火柴,第二天火柴点不着,人也不见了。”

她顿了顿,把后半截补完:“最后守着半间安全屋。药不够。粮不够。门不够厚。十年里,名字一个个从本子上划掉。划到后来,本子比人厚。本子上有字的人,大多已经没了气。我把本子藏在胸口,走的时候本子比命沉。”

橘子耳朵抖一下。她继续,仍不看他的脸,嗓子稳得过分,像把最冷的一行念给仓库听:

“我怎么死的——闺蜜锁门。那晚我出去找药,外面风割脸。回来门从里面锁了。钥匙孔里没有光。我敲了半夜。听见里面有人走动,有布料摩擦,有极低的笑。我喊她的名字。她不应。天亮前,我冻死在安全屋门口。敲门的手冻僵了,还在敲门。下巴磕在门板上,门板比我的骨头硬。”

陆泽的喉结动了。他只挤出半句,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左眉尾的疤在灯下发白:“那条围巾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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