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沈雪的布局

楼里那口紧了十来天的气,跟着车轮碾过门槛时更紧了一分。她站在车斗边,看了眼韩征地图第二个红圈——城北小站,单仓,老路线。陆泽把手套递过来,指节蹭过她掌心,没多话。

“熟路。”她说,“能捞多少算多少。”

老李的脚步声从路口先到,靴底带商场库房潮气:“B区车到。库和车归我,人我配齐。油泥袋再见,照旧封证物。”

赵岩点火,发动机低沉嗡一声。东门暗哨对讲短句出去:“城北方向。整点报。地名不进频道。”

车出城时,零上二十一的风带着草腥,贴着防寒服拉链缝往里钻。融水泥溅上挡泥板,啪嗒作响。手摇泵架在后斗里,软管盘得整齐,不像上回那样冻成死蛇。何大嘴拍了拍泵柄,声音里带点得意:“这回不用捂了。熟工。上回冻手的账,今儿还。”

城北小站半埋在融水泥里,罐口锈味扑鼻。编队下车,老住户里头竟有人主动报名扛桶——上次那人还嘀咕“疯了”,这回袖子一卷,嗓门倒硬:“桶给我。你们摇,我扛。油回来,楼里娃才不哭。”

陆泽接桶,何大嘴摇泵,油柱咕嘟咕嘟灌进铁皮,刺鼻柴油味糊满袖口。她盯桶壁刻度,本子只落杠。十分钟一换班,镐手换摇,称重组喊数,动作稳得像把第一次的慌按进了骨头缝。泵柄咯吱作响,铁皮震手,却没人再骂“水底捞油”。上回那股绷到指节发白的紧,这回松在呼吸里——同样的手摇泵,这回连报名都不用催。

“第二红圈,单仓。”老李蹲在口沿,掌心按住罐壁听了听,“见底前停。别贪。库和车的账,回城我签字。”

泵头空响时,称桶组报完最后一桶。何大嘴嗓门抬高,仍守规矩:“到账!约八百升!七桶零几——称重入账!B区分成按公约记账!”

八百升。数字砸进耳里,比风还响。桶壁残油在阳光里反出一层薄亮,她伸手抹掉一滴,指尖发涩。陆泽把盖子扣严,只道:“行了。”

她点头:“回城。称桶。谁动谁签字。”

回程路比来时顺。泥地软了,车轮不再打滑,橡皮筏在后斗里颠得轻响。路过城东流民道时,车灯扫过断墙。暗哨对讲在她耳边响第三报——白天已经两报:独行女人跟三拨流民搭过话,每拨换一个身世;问清源在哪、收不收人、谁说了算。第一拨她自称走散的嫂;第二拨她说会做饭会缝;第三拨她笑着问“里头管事的,是不是个好说话的女人”。

她听完不拦,只回:“记形。近了再叫。”

暗哨那边喘着气补一句:“她夜里蹲废楼。嘴上念叨,像在背词。草图捂怀里,摸了不止一遍。”

她没应。车继续往前。断墙后,那个女人缩进阴影,没看清车牌——只看见两辆柴油车碾过泥水,油腥味拖出一条线。暗哨却把她的躲姿记进了第四报:左肩贴墙,右脚虚踩碎砖,头低半寸,像怕被认,又像怕被落下。

同一时刻,废楼里灯火没有。那女人把碎话往本子上拼,声音轻,轻得像怕墙听见:“我从前跟过清源的人……走散了……我能干活,不白吃……谁说了算?我听谁的……粮和墙,我都认……”

她把“粮”和“墙”两个字圈了又圈,嘴角带一点自认聪明的弧度。草图在她怀里,错了两条街,她当宝贝捂着。问过的路,有人指废渠,有人指商场东侧——她全信,全记,全错。

清源车队进城时,东门闸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油桶卸下,称重组过秤,铁皮碰撞声一下一下敲进人心。何大嘴跳下车斗,称桶本子拍在白板上,马克笔尖叫着改数:“生存账!三天份——改写!约十七天份!按当前耗油率!八百升到账!B区分成另记!”

白板数字跳上去,楼里那口紧了十来天的气,像被一只手从胸口松开。孩子围着白板喊“十七”,大人又把他们拎走。李婶在灶台边抹了把眼角,又瞪回去,只骂:“先吃饭!油进库再看热闹!孩子别围!”

赵姐复核入册,笔尖沙沙:“清源五十五。联盟一百五十一。方宁代管十九另记。专列二百六十五升另锁,不动。”

小北把温度日志翻开一页,红线仍停在零上二十一,声音发紧却守口:“姐,第四报。躲姿记全了。姓名栏仍空。她背的词,暗哨听了半截——投靠话术,反着听那一套。”

她接过报形页,看了一眼那行“左肩贴墙,右脚虚踩”。人还在外头演戏,戏却已经进了清源的本子。她自以为在摸清源的底,实际她每一步都在清源的眼里——这一笔,比八百升油更凉,也更稳。

陆泽站她身后半步,把半杯热水搁到她手边。杯壁烫掌心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热意从喉管沉下去,沉过那十年没散的冷。

夜里,评议帘还没落。走廊应急灯黄光一截一截,密封条缝里透出一点饭香。她独自翻开本子第3页,那个旧名还在,墨迹旧得发干。笔尖落下,新墨盖旧痕,字迹稳:

“沈雪。这辈子——我要让她哭着来,冻着走。”

窗外流民道的风还在走,带着泥腥草腥。墙内,十七天份的油账压住人心;墙外,有人抱着错图,仍朝有粮有墙的方向走近一步。暗眼第四报压在本子夹层,躲姿那一行被她用指甲掐过一道浅痕。

她把笔搁下,指尖在“冻着走”上停了一停。窗外发电机低沉嗡鸣。墨迹干透之前,城东道上的脚步声又近了半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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