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埋首批红,奏疏一封接一封翻过,全程未发一言。刘一璟等人垂手肃立,心口像压了块石头,原以为召见是挨训,谁知陛下只顾埋头干活,晾着他们干耗,谁也猜不透圣意究竟如何。
直到文官们站得肩酸腿麻、额头沁汗,朱由校才搁下朱笔,抬眼扫来,语气平静:“梁卿家爱女遇害一案,即日起交由锦衣卫彻查。诸位爱卿,可有异议?”
“臣等并无异议!”
刘一璟等人齐齐拱手,答得干脆利落。眼下苏慕的事早不重要了,保住朱由校这棵大树才是头等大事。没了陛下的庇护,他们迟早被苏慕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这半日担惊受怕,终于让他们看清了局面:
朝堂早已四分五裂,想靠文官抱团压制皇帝?痴人说梦。而单论硬碰硬,他们更不是苏慕的对手,文官的权柄全系于日常政务:内阁拟旨、刑部断案、户部管钱、工部营建……可苏慕压根不插手这些,专挑他们防不住的地方下手。
就像董润安那桩案子,光是查证过程就足以让他们寝食难安,最后只能暗地里使绊子。
这情形,活脱脱是秀才撞上了兵痞,他们熟读四书五经,写得一手锦绣文章,可苏慕不跟你讲道理,只亮刀子、动拳头。
文章再妙,挨了打照样鼻青脸肿!
“退下吧。另有一句,朕不愿听闻外头有半句闲言碎语,否则,绝不轻饶。”
朱由校挥了挥手,语气未起波澜。
朱由校目送几人缓步退出书房,目光沉静,思绪却翻涌不止。眼下文官已显退让之态,正是趁势而为的好时机,除腾骧四卫外,兵部与京营这两处要害,也该着手布署了。
这两块地盘,向来是文官死守的命门!
其中尤以兵部为最。京营虽不容外人染指高层,但尚留几分缝隙;兵部却是他们寸土不让的铁桶之地,非科举出身者,连门槛都迈不进半步。
早年勋贵也曾不甘蛰伏,费尽心力栽培自家门下的得力文臣,指望借道兵部重掌军权。可回回出手,回回碰壁,屡试屡败后,终究熄了这把火。
毕竟这事烧钱、耗时、风险高:勋贵子弟不得应试,只能另寻他人代为出力;若所托非人,养出个翻脸不认主的白眼狼,岂非血本无归?再加久无成效,这条道,也就被悄然弃了。
万历皇帝也曾动过心思,想借三大征的余威,扶植李如松、麻贵这般手握重兵的武将勋贵,用以牵制文官势力。
那一局,他差一点就赢了,李如松任大同总兵时,敢与文官分庭抗礼;宁夏平叛、朝鲜东征中,更一度掌握战事主动权。可惜李如松阵前中伏殒命,萨尔浒又遭惨败,棋局骤然崩盘。
此后万历另辟蹊径,派矿监税监四处敛财,意在搅浑水、泼脏水,倒真搅得文官声名狼藉。可彼时文官上下同心,首辅倒了一个,立马再立一个,骨子里纹丝不动。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:文官背上“奸党”骂名,皇帝也被钉上“昏聩”标签。
小主,
如今局面,反倒最有利。东林党硬生生把文官撕成几块,彼此提防、互不买账,再难拧成一股绳来对抗皇权。
若非如此,想撬动文官根基谈何容易?当年刘瑾权势熏天,朝中投靠的文官却寥寥无几,最后落得身首异处,便是明证。
眼下文官各怀心思、各自为政,兵部这块硬骨头,终于有了松动的缝隙。只需盯紧个别狗急跳墙之人,便足矣。
况且风险本就不大,兵部早已派系林立,刘一璟、乔允升等人早把人安插进去不少;张鹤鸣虽坐镇尚书之位,却无力弹压,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这般局面下,哪怕一两人跳脚,也掀不起风浪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