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营门,苏慕便环顾四周。整座兵营弥漫着浓重的朽败气息:营帐塌损严重,布满裂口与补丁;偶有三五成群的士卒聚在角落,却稀稀拉拉,毫无章法。粗略估算,营中人数怕是不足两千,而腾骧四卫的额定编制,本该是整整十万人!
绕营一圈后,苏慕神色平静,未露半分意外。实情早由戴彦摸得一清二楚。
据报:腾骧四卫名义上十万之众,实际仅存四万余人,其余六万全是吃空饷的虚数。
日常驻营者不过两千至三千人;拱卫宫禁者约六七千;剩下三万人,则被各级军官强征回乡,无偿耕田、修宅、养马,形同私奴。
“传本督令,擂鼓聚将!”
苏慕语气淡漠,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。这一回,他打算先斩一批人立威。
“遵命,督主!”
戴彦应声而起,数名东厂高手腾身跃上高台,直奔四面巨鼓而去。鼓槌挥落,重重砸向鼓面,
这是亲军二十六卫建制之初便设下的战鼓,每面鼓对应一卫,皆为三品宝器。鼓声一响,凡百户以上军官,须在一炷香内赶至提督大营,违者军法严办;两炷香不到,又无确凿缘由者,当场斩首!
咚!
咚!
咚!
低沉悠远的鼓声如闷雷滚过都城上空。
此时正轮值宫禁的腾骧四卫军官们听见鼓响,脸色骤变。虽不必离岗赴营,但营中情形,他们岂会不知?
而散在京郊各处的各级军官,也纷纷侧耳凝神。尽管多数人这辈子头一回听见这鼓声,可鼓音响起刹那,所有人心里都明白:这是催命符。
愣神不过一瞬,众人拔腿狂奔,直扑都城。没人敢赌自己性命是否够硬。
离得远的更是面如土色,两炷香内根本赶不回城,只得边跑边盘算:得花多少灵石,才能买通关节、免于死罪?
“哪个王八蛋敲的鼓?等老子回来,非剥了他的皮不可!”
武骧左卫指挥使郝川正陪着新纳的小妾回武清娘家显摆,刚进城门,鼓声炸响。他不敢耽搁,立马掉头,腾云驾雾般往都城疾驰。
偌大京师,无数双眼睛正盯紧苏慕,尤其文官圈里,人人清楚:这次无端吃了大亏的苏慕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更何况,他手里攥着董润安一案。凭此案在手,反制文官易如反掌。东厂手段老辣,罗织证据从不费力。
虽说三法司名义上负有监督之责,但刑部尚书乔允升孤掌难鸣,韦藩、史继偕二人早已倒向阉党,哪会真心制衡?
可眼下苏慕的举动,却叫满朝文武一头雾水:案子摆在那儿不查,偏要去收拾早已烂透的腾骧四卫?
鼓声未歇,第一炷香已燃去三分之一。终于,首位千户级军官跌跌撞撞闯入提督大营。
苏慕看也未看他一眼,只静静打量着这座主帐。营中其余营房大多破败倾颓,唯独提督大营不同,虽略显陈旧,却华美整洁,纤尘不染,显然日日有人精心打理。
方厚武站在帐外,心头直跳。身为腾骧四卫千户,他对苏慕印象极深。
守宫侍卫虽仅六七千人,常年轮值不休,可军官却需调换。当年苏慕血洗皇宫那夜,恰是他当值。
那一车接一车尸首从他面前拖过,腥气刺鼻,血迹未干……想忘,也忘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