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略带笑意地抛出问题,把决断权交还给文官集团。虽说已有惠世扬这颗人头祭旗,他即便强行推行,也未必有人敢公然阻拦。
但实在不必如此。如今江南的高阶官员几乎已被清理一空,只剩李邦华与曹于汴二人尚在任上;而刘一璟、冯从吾本就不属江南官系。李、曹二人素来谨慎持重,向来不喜抢风头,此刻大概率不会主动开口。
话音落下,朝堂上静了一瞬。众官彼此对视,一时竟无人接话,空气仿佛凝滞。
朱由校唇角微扬,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他费尽心思搅动朝局,要的就是这一刻。
朝中官员向来惯于随势而动,若有人带头发声,其余人乐得顺水推舟、附和一二;可一旦没人领头,想让他们挺身而出、独挑大梁,却难上加难,除非切身利益已遭重创。
对刘一璟、乔允升之流而言,江南加税虽损及些许利益,却远未到逼他们豁出去的地步。
要不要拦?
王在晋侧身望向刘一璟,眼神无声发问。
刘一璟轻轻摇头。投靠他们的人里,确有几位江南出身的官员,但人数寥寥。为这点人,硬撼苏慕,实属不值。朝堂博弈,比的是耐力与后劲,笑到最后者,才真正笑得最稳。
王在晋见状,也垂眸不语。
刘一璟与王在晋皆不表态,乔允升等人更无理由出头,毕竟朱由校已明言只限江南,此事压根儿不牵扯他们的辖地。
乔允升自己都寻不出插手的由头:浙江仅北部一小片划归江南,为区区几处地方,去跟苏慕正面硬刚?底下人没那么讲情分,更不会替他扛雷。
“既然诸位爱卿均无异议,户部便拟定征收额度,即刻推行吧。”
朱由校语气平缓,却悄然给朱国祚挖下深坑。
一直缩在角落、冷眼旁观的朱国祚万万没想到,自己端坐不动,祸事竟从天而降,当场怔住。
“陛下!加征商税兹事体大,且事务繁杂,户部现有人手捉襟见肘,恐难担此重任。恳请陛下另派税监,亲赴江南督收。”
愣神片刻后,朱国祚急忙进言,同时狠狠扫了一眼同僚,目光凌厉,警告他们不得节外生枝。
见无人跳出来搅局,他暗自长舒一口气,心里早已骂翻了天,
这哪是人干的事?!
让他去收江南商税?
先不说那些缙绅豪强肯不肯乖乖掏钱,若真能老实缴税,他朱国祚当场摘下脑袋给他们当凳子坐!
可收不上税呢?朱由校那一关暂且不论,单是苏慕那边,他就过不去。
届时要么辞官归田,要么俯首听命,沦为苏慕手中劈开江南盘根错节之势的那把刀。
可那张网,是那么容易劈开的?
他这把刀,怕是连刀刃都崩断了,也未必能撕开一道口子。
小主,
“皇权不下乡”从来不是虚话,他若真去收税,还得仰仗地方官吏差役。可这些人,本就是同一张网上的结点,谁会亲手砍断自己的手指?
除非他亲自下场,可朝廷很快就会收到“户部尚书突染沉疴,病逝于江南”的急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