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到底,生物学也好,逻辑学也罢,都不过是那一时期的人,凭经验、依现实总结出来的认知工具……”
“一旦研究撞上死胡同,冒出些无法用既有框架解释的现象,‘道术将为天下裂’的局面就来了,春秋战国,正是这么个裂变时刻。”
“而眼下大明,也正悄然滑向同样的历史关口。”
他略作停顿,接着往下说:
“春秋那会儿,有一群人专干一件事:替人打官司,时称‘讼者’,也就是如今大家口中的‘讼师’。他们最拿手的,就是揪住概念和实物之间的错位,钻条文空子,把官司辩出花来。”
“其中最有名的邓析,被后世奉为讼师祖师爷。他嫌郑国旧法僵硬脱节,干脆自己拟了一套更贴合民间实情的新律令,帮百姓理清是非曲直。”
“这新法与旧规之间的张力,本质上就是‘名’与‘实’的撕扯,绕开官府另立章程,结局自然不难预料。”
“果然没多久,邓析就被设局拿下。官府一边痛斥他僭越妄为,一边悄悄把他的条文全盘照搬,定为郑国正式法典。”
“此后名家崛起,慢慢分出两股路子:一支叫【合同异】,另一支叫【离坚白】。”
听到这儿,徐妙云呼吸一滞,眼神忽地一亮,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,目光直直落在苏慕脸上。
莫非……那个在秦王殿下耳边搅动风云的始作俑者,竟是名家出身?
惯于绕弯设套,精于捕捉漏洞;稍不留神,黑的都能给你描成白的,真的也能被他说成假的。
难怪苏慕不急着出手,反倒先稳住阵脚、布好退路。
若真按这个思路想下去,一切就都顺了!
“行了,别琢磨了……”
苏慕早把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,心下微赞:这丫头反应倒快,点到为止便够了。
“不过是个小插曲,我压根没当回事,你又何必提心吊胆?”
徐妙云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,只低头抿了口茶,垂眸敛目,语气恭谨:
“是,苏先生……”
“小女子明白了。”
苏慕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,语调平和:
“来,咱们继续。”
“【离坚白】常被人笑称是‘抬杠祖师’。举个例子:一块又白又硬的石头,里头藏着‘白’‘硬’两种性质,还托着‘石头’这个本体。”
“白离不开石头,你看见白,必是石头之白;硬也离不开石头,你摸到硬,必是石头之硬。”
“但‘白’和‘硬’却可以彼此剥离:前者靠眼睛感知,后者靠手指触知,两者来源不同,体验各异,纯属感官偶然所得,并非石头本身固有的、不以人意为转移的实在属性。”
“再怎么反复体会、再怎么确信无疑,这些感觉也无法单靠思辨升格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客观真理。”
“所以这里头藏着一层意思:凡靠人为建构起来的道理,皆如梦似幻、如泡如影;所有经由念头生发的认知,归根结底,都带着主观烙印。”
他瞥见徐妙云眉心微蹙,无奈笑了笑:
“听着绕?别急,后头还有更绕的。”
徐妙云:“???”
“【离坚白】的扛鼎人物,是公孙龙。他最出名的命题,就四个字,‘白马非马’。”
“传说有回他骑马过关,守吏拦下说‘马不得过’,他当即回道:‘我骑的是白马,白马不是马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