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慕压根不接这茬,伸了个懒腰,忽然正色道:
“盗跖接着说:打黄帝起,天下就开始征伐杀戮;到了尧舜,又忙着分封百官;商汤放逐夏桀,周武王推翻纣王……”
“没这些规矩前,百姓尚且自在;可一有了章法,反倒成了强者欺压弱者的由头。”
“你们推崇文王、武王那一套治国方略,天天嚷着教化万民……”
“穿宽袍、系细带、讲大道理,做的却是虚头巴脑的事!”
“你骗得天下人喊你圣人,却硬把我钉在‘盗跖’的耻辱柱上!”
“当年子路跟着你,连佩剑都解下来交给你,心甘情愿受你点化,那时天下人都说,唯独孔丘能镇住暴戾之气!”
苏慕轻笑一声:
“结果呢?”
“子路转头就想刺杀卫君,反被侍卫剁成肉泥;你自诩圣人,却一次次被鲁国驱逐出境,这就是你的‘道’?”
“如今世人捧上神坛的,还有你奉为圭臬的……”
“是黄帝在逐鹿大战,血流漂杵;是尧不慈、舜不孝、禹患重病半身不遂;是商汤放君、武王弑主!”
“他们干的才是大盗勾当,我反倒成了‘盗跖’,岂不可笑?”
“他们先砸烂仁义,再抢走仁义,最后又立起仁义的招牌,凭什么我就该背上‘盗’字?”
话音刚落,朱家父子双双瞠目结舌,连围墙外的马皇后也听得浑身一震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怪不得都说盗跖一张嘴赛过千军万马,这嘴皮子未免太利索了!
一连串诘问劈头盖脸砸下来,寻常人早被问得哑口无言,答不出就得丢命。
这般才识,竟去做了山大王,实在可惜!
马皇后轻轻摇头,心头忽地浮起一个念头:若让苏慕直面盗跖,又该如何应对?
……
再说另一边。
“伯夷、叔齐是天下公认的贤士,两人主动让出孤竹国君之位,最后却活活饿死在首阳山上……”
见朱元璋父子一时语塞,苏慕也不纠缠,语气平缓继续道:
“鲍焦清高自守,最终抱着树枯死;申徒狄苦谏国君不成,负石投河而亡。”
“介子推曾随晋文公流亡,路上割下自己腿上的肉煮给他吃,结果回国后遭弃用,一把大火烧得尸骨无存。”
“尾生与女子约会在桥下,他守信等至洪水暴涨,女子却始终未至,终被急流卷走。”
“说白了,这些人跟待宰的猪、端碗讨饭的乞丐,本质上并无区别!”
“他们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,却把性命看得比纸还薄,图个虚名,难道不也是贪欲作祟?”
“人这一辈子,不过如此罢了……”
苏慕仰头喝尽杯中残茶,身子往摇椅里一靠,双目轻阖,随口道:
“话说到这儿,难题也就浮出来了……”
“人骨子里究竟是什么模样?”
“强盗与圣贤,背后的真实图景又是什么?”
“再者,”
“什么叫小路?什么叫正途?”
话音刚落,四下骤然静默。
苏慕这几句叩问,不单让朱家父子怔在原地,连马皇后和徐妙云也一时屏息,不敢出声。
她们听得出,这话影射的是“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”的老理儿,可一旦扯上人间至理,便不是寻常人轻易能参透的了。
后世人走的,全是前贤踩熟的老道;站在巨人肩头望远,未必就真看清了脚下的路。
倘若圣人之道人人都能嚼得透、悟得深,那满天下岂不个个都能成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