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沉吟片刻,将熬了一宿琢磨出的整套构想,竹筒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:
“当然,内阁不是养老院,还得替皇上办些棘手差事,替天子挡些明枪暗箭。”
“没了权柄护身,得罪同僚就是玩命,所以只能紧紧依附皇上,仰仗庇护才能活命。”
“否则三年五年任期一满,怕是刚走出内阁大门,就被百官围攻得体无完肤!”
“这后果,谁都看得见!”
“这样一来,不怕没人卖力干事,也不怕权力外流养虎成患。”
“宰相之权被拆解,皇上理政也更省心高效。”
“一石数鸟,岂不妥帖?”
朱元璋望向苏慕,眼中满是热切:
“苏先生,您看这条路,走得通不?”
话音落下,
苏慕轻轻摇头,神情略带失望,脱口而出:
“主意听着热闹,落地却难站稳……”
“白干活还不给名分,您觉得,谁会点头答应?”
“寒门学子苦读十几年,图的就是光耀门楣、封妻荫子;您倒好,连官职都不给一个……”
“换作是谁,都不会干。”
“走正途拿不到应得的东西,自然会另辟蹊径,从暗处伸手捞取更多,这话,没毛病吧?”
“往后,麻烦只会像野草一样疯长!”
朱元璋一听,脸上笑容顿时凝住,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:
“不至于啊!”
“不给官职,咱加俸禄啊!”
“进了内阁,虽要卸掉旧职,但俸银翻倍,待遇优厚!”
“有钱拿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”
老朱话音未落,
苏慕目光一凛,当即反问:
“自古以来,权力和财富就像藤蔓缠树,从来就分不开。手握大权,还会愁银子进不来?”
“可钱也不是万能的,民间真正看重的,是身份、是分量、是说话的底气。那些富甲一方的大商人,真有那么硬气?还不是任人拿捏,砧板上的活鱼,连翻个身都难!”
“一个小县城的七品官,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他们抖三抖!”
“这就是活生生的世道!”
“你琢磨的这些……”
“太想当然了!”
“脑子长哪儿去了?”
朱元璋:“……”
苏慕句句如刀,毫不留情,朱元璋脸上肌肉微微一颤,神情垮得厉害,活像被抽走了精气神。
他早料到不会太顺,可万万没料到,自己熬了一宿想出的主意,竟被批得体无完肤。
好歹是彻夜伏案的心血,这也太不留余地了吧?
给点台阶下会死吗?
“苏先生……不是咱不上心,实在是想破脑袋,也寻不出更妥当的路子了……”
“君臣相制,沿袭了上千年,要是真有根治的方子,还轮得到咱在这儿揪头发?”
“您也说过,再高明的章程,终究要靠人去办。皇帝若是个昏聩无能的,就算神仙下凡,也救不回这盘棋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朱元璋脑中忽然灵光乍现,昨日马皇后讲的那堂课,猛地撞进心里,他倒吸一口凉气:
“这……苏先生的意思是……不让咱插手后人的事?”
“既然没有一锤定音的法子,干脆少伸手、少搅和,免得越帮越乱,好心反倒酿成祸端?”
“所以,您昨天布置的作业,压根儿就没标准答案……”
“是故意让咱看清这摊子事的底色?”
围墙外,马皇后听得直叹气,满肚子话堵在喉头,却只能无奈摇头。
总算明白老朱为啥总挨训了!
左耳进右耳出,嘴上应得响亮,心里压根儿没过一遍;说起来头头是道,干起来一窍不通!
昨儿讲了那么多,真以为他开窍了,结果还是慢半拍,反应迟钝得让人着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