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五年,秋。北京,太上皇临时行辕。
赵铁柱到了。从北疆巡防驻地骑了五天马到北京。七十四岁。进门时走路有点跛——左肩旧伤,阴天犯疼。但腰板还是直的。脸晒得黑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穿着半旧棉甲,甲片磨得发亮。甲片底下塞着棉絮——辽东秋天夜凉,老兵自己想的法子。他的马拴在行辕门口——枣红色大宛马,小福备的。马比人精神。赵铁柱下马时摸了摸马脖子:“好马。”这是他进门说的第一句话。不是行礼,不是请安,是夸马。跟了他四十年的老脾气——先看马再看人。
赵铁柱是第一个站起来效忠朱慈炯的人。马尼拉城破后,朱慈炯站在南大营城墙上,赵铁柱是第一个走过来跪下的人。那时候他十九岁。现在七十四岁。五十五年了。
赵铁柱进殿。朱慈炯坐在椅子上——从南洋回来后他没坐太上皇的榻,就坐一把普通的椅子。赵铁柱看了他一眼。四十年了,殿下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但眼睛还是亮的——那双眼睛在马尼拉城破时看见过,在南洋称帝时看见过,在北伐打康熙时看见过。现在还是亮的。赵铁柱心里动了一下:殿下的眼睛没变。别的地方都变了,就眼睛没变。
赵铁柱行礼。单膝跪地,左拳抵胸。这是南大营的旧礼——不是朝廷的跪拜,是军人的效忠礼。四十年没用过这个礼了。满朝文武都跪拜,赵铁柱不跪拜。他只行军礼。这是他跟朱慈炯之间的规矩——你当皇帝我当兵,但你是殿下我是臣,不是君臣是主仆。这个礼只有他用。朱慈炯没让别人用过。
朱慈炯看着这个礼。心里动了一下。但他没表现出来。他说:“起来。”
赵铁柱站起来。朱慈炯看着他:“你来做什么?”
赵铁柱:“臣请战。”
朱慈炯没立刻回答。他打量赵铁柱。七十四岁,左肩旧伤——隘口大战被流矢贯穿,右臂在马尼拉巷战被打穿过。腿在打广州时被炮震伤过,阴天跛。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没伤过。朱慈炯心里在算:七十四岁的身体,千里行军,围城冲锋。左肩撑不住云梯。右臂旧伤发力时会有钝痛。腿跛影响下马速度。这些伤在二十年前不算什么,在四十年前连伤都不算。但现在七十四了。伤还是那些伤,身体不是那个身体了。
朱慈炯说:“你太老了。”
赵铁柱:“殿下,您比臣还老。”
朱慈炯笑了。笑了一下就收了。这个笑不是高兴的笑,是“你说得对但我不能认”的笑。他说:“朕老了不拿刀。你老了还拿。”
赵铁柱:“臣的手还没抖。”他伸出右手——五指张开,稳稳的。没有抖。关节粗大,指节歪了一根——打广州时被矛杆崩的。但稳。朱慈炯看了一会儿,说:“左手呢?”
赵铁柱伸出左手。在抖——左肩旧伤的连带反应。不是抖得厉害,是那种忍着也压不住的微颤。赵铁柱把手收回来:“左手拿盾。右手拿刀。右手不抖就够了。”
朱慈炯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在算。辽东总兵赵德胜五千兵对金胤禔一千三百人。兵力够。但赵德胜是守城将领,不是野战将领——北京围城时他是守北门的,打的防守战。金胤禔有五百哥萨克骑兵——骑兵野战冲击力强。赵德胜的五千人分守五个城,机动兵力不足。需要一个能打机动战的老将去指挥。而老将只剩一个了。
朱慈炯:“朕让你去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赵铁柱:“殿下说。”朱慈炯:“何小海做你的副将。”
何小海是何水生的孙子。何水生造船累死在船台上。何小海从海军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北疆巡防营,跟着赵铁柱巡了三年边。二十三岁,年轻,但沉稳——像他爷爷。何水生一辈子跟船打交道,话少手稳。何小海话也不多,但手底下利索。赵铁柱带他巡了三年边,知道这小子靠得住——不是因为胆大,是因为不冒进。打仗不怕死的多了,不冒进的不多。
赵铁柱点头:“何小海行。”
朱慈炯批准了。赵铁柱领三千精锐——从京营抽调三千禁军精锐,配合辽东总兵五千人,合兵八千。朱慈炯说:“八千对一千三。够了。但朕要的不是赢——朕要的是快。冬天前结束。辽东冬天打不了仗。雪一下,粮运不进去,兵冻在城里。拖到春天,金胤禔有了喘息,罗刹人可能会增援。必须在入冬前打完。”
赵铁柱:“臣十天到辽东。七天围城。第八天破城。”朱慈炯看着他。十五天。从北京到辽东十天行军,七天围城,第八天破城。赵铁柱算了时间。这个老将军打仗从来不夸张——说十五天就十五天。朱慈炯打了一辈子仗,知道赵铁柱报的时间从来不差。说三天就三天,说七天就七天。这是四十年磨出来的信任——不是嘴上的信任,是拿命换的信任。
赵铁柱出殿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朱慈炯。这一眼像四十年前。马尼拉城破后赵铁柱是第一个走过来跪下效忠的人。那次他喊了一句:“愿随殿下赴死!”十九岁的赵铁柱声音洪亮,满腔热血。殿门口的光照在他脸上——年轻,黑,精神。现在七十四岁的赵铁柱站在门口回头看朱慈炯。他没喊“愿随殿下赴死”。他只点了点头。点了一下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小主,
殿门口的台阶上有马蹄印。湿的。赵铁柱进来前下的马。马蹄踩在石板上留了四个印。印里有水。水在石板缝里渗。渗完了印就没了。但石板记着。石板不记人。石板记蹄。哪匹马踩的它不知道。它只知道有东西踩过。踩了就有印。印干了就平了。
朱慈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小福端茶进来,看见太上皇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。小福叫了一声:“殿下?”朱慈炯回过神:“嗯。”端起茶喝了一口。放下。对小福说:“给赵铁柱备一匹好马。”小福说:“已经备了。枣红大宛马。”朱慈炯:“再加一副好甲。左肩的。”小福去了。朱慈炯独坐。他知道赵铁柱这一去可能回不来。七十四岁,旧伤满身,千里行军加攻城冲锋。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第一代打天下的人只剩赵铁柱一个了。方士元走了。刘大锤走了。何水生走了。赵铁柱是最后一个。最后一个也得去。没有第二个选择。也没有第三个。朱慈炯把茶碗推到桌角。茶凉了。他没喝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北京的秋天的夜。月亮挂在宫墙上头。赵铁柱的马来回跑过——马蹄声从远到近又到远。朱慈炯听了很久。马蹄声没了。赵铁柱走了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凉茶。赵铁柱的茶。没喝完。
行辕的院子里安静了。赵铁柱的马拴在门口柱子上,打响鼻,鼻息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。朱慈炯坐在椅子上没动。茶凉了。他看着那碗茶。赵铁柱没喝完。碗沿上有一道茶渍。他没端。过了半晌,把碗推到桌角。碗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清脆的。在空房间里回了一息。
弘业四十五年,秋。北京,太上皇临时行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