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赶紧从后面递了几文铜钱过来。康熙接过去,递给老太太。
老太太称了酸菜,用荷叶包了,递过来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老太太打量着他,“看着面生。”
“嗯,城南的。”康熙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种地的?”
“种地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“种地好。现在太平了,种地比什么都强。”
康熙接过酸菜,低头看了看荷叶包。
他没说话,但嘴唇动了动。
以前他坐龙椅的时候,从来没人跟他说“种地好”。那个时候,所有人都在说“陛下圣明”“万岁万岁万万岁”。
如今一个卖酸菜的老太太跟他说“种地好”,他反而觉得,这才是真话。
他把酸菜揣进怀里,继续逛集市。
他走过一个卖铁器的摊子,锄头、镰刀、铁锅。他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,铁质粗糙,刃口钝了。但比他二十年前见过的辽东铁器好了不少。“这锄头多少钱?”“八十文。”“铁不好,掺了太多杂铁。”卖铁器的汉子愣了。“你是打铁的?”“学过两年。”康熙放下锄头。他确实学过,在沈阳城的铁匠铺里待了两年。不是为了学手艺,是没别的事干。辽东侯没有政务要批、没有军队要调、没有奏折要看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他的一天,从早到晚,空得像辽东的平原。空了就得找事干,种地、打铁、做饭。什么都干。李德跟在后面。看着康熙摸锄头、捏菜叶、跟摊主讨价还价。他有时候觉得,这个粗布短褂的中年人。比穿龙袍的那个皇帝,更像一个活人。“阿德。”康熙有时回头,“你说,朱慈炯现在在干什么?”“听说在阿瑜陀耶休养。”“休养。”康熙笑了,“他怕是闲不住。那种人,一辈子都在折腾。让他闲着,比杀他还难受。”
“那侯爷您呢?您闲得住吗?”康熙想了想,“我闲得住。因为我知道,该我干的事,干完了。”他说完这句话。眼神暗了一下。很快又亮了,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。“阿德。买两串糖葫芦。”李德掏钱的时候,康熙已经自己拿了一串咬了一口。山楂的酸味冲上来。他眯了眯眼。当皇帝的时候,御膳房做的糖葫芦用的是上好的山楂、蘸的是最好的冰糖。但吃在嘴里,没味道。
现在这串,山楂是酸的、糖是粗的,但酸得真实、甜得实在。
“侯爷,”李德把那包酸菜放在桌上,“今晚吃酸菜炖肉?”
“嗯,”康熙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“你去割点肉。集市上那个屠户,今天应该有新鲜的。”
李德去了,康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“朕,”他开口说了一个字,然后停住了。
不是“朕”了。他是辽东侯,不是皇帝。但三十一年皇帝的习惯,改不掉。他有时候做梦还在批奏折,醒来发现手里攥着的是锄头柄。
但他从没觉得那把椅子舒服过。
他不想当神,他想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