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译了第一批西方科技着作,欧几里得的《几何原本》(与方以智合作)、哥白尼的《天体运行论》(节选)、维萨里的《人体构造》(节选)。
朱慈炯看到这份翻译清单时,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。这几本书的名字,他隐约听泰西商人提起过。几何原本、天体运行论、人体构造,在泰西已是旧学。但在东方,还没有人把它们翻成汉字。欧几里得的两千年前、哥白尼的两百年前,这些知识在西方已经传播了很久。但在东方,还没有人把它们翻成汉字。
叶卡捷琳娜在做的事,他管这叫“知识引进”。前朝的中国也做过类似的事,翻译西学、引入新思想。但那些翻译迟了几百年,中国已经落后了。如今朕的翻译是同步的。西方的刚出来,东方就翻好了。不落后,就不会挨打。
但不是所有人都买账。
翰林院侍读学士周延儒——是前朝那个周延儒,是同名的后辈——在朝会上当众发难:“皇后娘娘翻译洋人之书,臣以为不妥。洋人之学,奇技淫巧,不足以治天下。我大明以儒立国,何必学蛮夷?”
朝堂上附和声不少。旧派出身的官员们频频点头。
叶卡捷琳娜没有生气。她翻开一本手稿,念了一段:“地球距太阳约一亿四千万里。月球绕地球一周为二十七日又七小时。这些不是奇技淫巧,是规律。”
她看向周延儒:“周学士,您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粮吗?”
“这……”
“四百斤。但用了洋人的轮作法,能产六百斤。您说这是奇技淫巧,还是养活百姓的手段?”
周延儒哑口无言。
朝堂安静了三秒。朱慈炯开口了:“继续翻。谁再拦,朕让他去种地,试试四百斤和六百斤的差别。”
翻译工作极其艰辛,泰西的学术术语在汉话中没有对应的词。叶卡捷琳娜不得不造新词,“几何”“天文”“解剖”这些词有的是古汉语已有的但赋予了新义,有的是她根据含义新造的。
“翻译不是把一种语言的字换成另一种语言的字,”她对助手们说,“而是把一种思维方式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出来。”
方以智对叶卡捷琳娜的翻译能力赞不绝口,“此女之才,胜我十倍。若非她是皇后,我必拜她为师。”
叶卡捷琳娜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,她建立了一套“东西方学术通信”制度。大明的学者可以通过科学院与欧洲的学者通信交流,讨论天文、数学、物理等学术问题。
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规模东西方学术往来,规模之大,前朝未有。
叶卡捷琳娜的翻译工作,远比外人看到的艰辛。
她每天在科学院的书房里待到深夜,有时候通宵。桌上摊着拉丁文原典、一本汉字字典、三壶凉透的茶、和一堆写满了候选译名又被划掉的废纸。
最难的是解剖学部分,维萨里的《人体构造》。西方的解剖学已经发展了上百年,但中国没有对应的知识体系。中医讲的是经络、气血、脏腑,跟西方的器官、血管、神经完全是两套语言。
“heart,”叶卡捷琳娜对着原典发呆,“拉丁文叫cor。中医叫‘心’。但中医的‘心’不只是一个器官,它还主神明、主血脉。如果我直接翻成‘心’,中国学者会以为我在讲中医的‘心’,而不是解剖学的心脏。”
她想了三天,最后决定加注释。在“心”后面用小字标注:“此处的‘心’指胸腔内泵血之器官,非中医所言之君主之官。”
每一个术语都要这样,翻译加注释。一个词有时候要花半天。
方以智来看她时,看到满桌的废纸和凉茶,皱了皱眉。
“皇太后,您这是在拿命换书。”
叶卡捷琳娜笑了笑,眼圈发青,脸色也不好看。“不拿命换,换不出来。这些词,我不造,就没人能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