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新政

陈婉儿是从朱慈炯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构想的。他想要一部法,每天最多干八个时辰、每旬至少休一天、童工禁止。陈婉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。大明的工坊从天亮干到天黑,童工更普遍。她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,十个时辰是底线,先把底线立住,再慢慢往下降。

法令颁布第一天,南洋最大的丝绸商号“永昌号”的东家周德兴就找上门来。

“皇后殿下,”他拱手作揖,满脸堆笑,“十个时辰的限制……臣号的工坊做的是精细活儿。工序长、工期紧,少做两个时辰,交期就赶不上啊。”

陈婉儿放下茶碗,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商人。

“周东家,你永昌号去年赚了多少?”

周德兴一愣,“这……三万两有余。”

“你工坊有多少工人?”

“三百二十人。”

“你付他们多少工钱?”

“每人每月……二两银子。”

陈婉儿拿起算盘,噼里啪啦拨了几下。

“三百二十人,每人每月二两,你一年的工钱支出是七千六百八十两。你赚三万两,工钱只占四分之一。少做两个时辰,工期延一成,你少赚三千两。三万变两万七,还少吗?”

周德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你一年赚三万两,你的工人一年赚二十四两。你少赚三千两,你的工人多活十年。”陈婉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,“哪个划算,你自己算。”

周德兴走了,回去后乖乖遵守了限令。

陈婉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里想的不是周德兴。她想起二十多年前,自己在明远商号当账房先生的那些日子。那时候,商号的伙计也是从天亮干到天黑。没有人觉得不对。因为历来如此。她当时也不觉得不对,因为她是账房先生,不用干体力活。后来她管了商号。才开始理解那些伙计的苦。一天站十二个时辰,腿肿得像萝卜。月银二两。不够养家。她当时能做的,只是多给几钱银子的赏钱。但现在,她是皇后。

她能做的,不是多给几钱银子,是定规矩。规矩比赏钱管用。赏钱给了一个,其他人眼红。规矩定了,所有人都一样。法的力量。

禁豪商囤积居奇,对囤积粮食、盐、铁等民生必需品的商人处以重罚。这条法令针对的是南洋的那些大商人,他们在灾年囤粮、丰年抛售、把百姓当韭菜割。这两年四海用兵,宝钞发行量涨了四成,米价跟着翻了一番,囤粮的商人赚得盆满钵满,百姓的饭碗越来越空。陈婉儿亲自督办了三起大案,涉案的三个豪商被抄家、充军、永不录用。

朱慈炯听说这三起案子后,跟陈婉儿聊起一个道理。他说,买卖刚起步的时候,规矩不全,胆子大的人先富起来。有些人靠本事富,有些人靠钻空子富。囤积居奇就是最老的空子。灾年囤粮、丰年抛售、低买高卖,历朝历代管这个叫“奸商”。

设“皇后义学”,在南洋各府县设立免费学堂,招收贫家子弟入学。学费全免、书本全免、每日还管一顿午饭。这是陈婉儿最得意的政绩,她从明远商号的账房做到了帝国的皇后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教育能改变什么。

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怯怯地走到陈婉儿面前,“皇后娘娘,我以后也能像您一样管钱吗?”

陈婉儿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能,只要你会算账。”她敲了敲算盘,“先从一加一开始。”

义学在南洋各府县铺开后,反应不一。

暹罗府的百姓最积极,他们信佛,重教育,听说免费学堂管饭,第二天就把孩子送来了。一个卖水果的暹罗妇人拉着陈婉儿的手,用不太流利的华语说:“娘娘,我家丫头不会写汉字。但她会算账,一分钱都不会少。”

陈婉儿笑了,“会算账就行。汉字慢慢学。”

半年后,一个马来阿訇找到学堂的先生,问:“我女儿……能不能也来?”

先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当然能。明天来就行。”

“我爹走的时候说,别忘了中国字。”老者的声音发颤,“三代了,忘光了。如今有了学堂,我孙子能重新学了。”

他抹了抹眼角,转身走了。

陈婉儿推行新政时,并非一帆风顺。

“皇后义学”在马来府遇到阻力后,一个马来商人悄悄找到了陈婉儿。

“皇后殿下,”他压低声音,“其实我们马来人也想让孩子读书。但阿訇们反对,我们不敢明着送。”

“你怕什么?”

“怕被族人孤立。”商人叹了口气,“在马来府,阿訇的话比总督的话管用。”

陈婉儿想了想,没有硬来。她让大明的大夫继续在清真寺义诊,同时让学堂的先生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,不写“义学”,写“医馆附设蒙塾”。

“换个名字,少惹麻烦。”她对先生说,“孩子来了就教,不管他们叫它什么。名字不重要,识字才重要。”

半年后,那个马来阿訇主动来问“蒙塾”收不收女生时,先生知道,陈婉儿的法子奏效了。

小主,

“皇后娘娘,”他跪在义学门口,把龙眼举过头顶,“我孙子会写我名字了。三代人,我爹不会、我不会,我孙子会了。”

先生扶他起来,他不肯。

“这是给我的,是给皇后的。”老人眼泪流了下来,“她在南洋办学堂,比给银子强。银子花完就没了,字记在脑子里,一辈子丢不了。”

先生把龙眼收了,托人带回了北京。

陈婉儿收到那篮龙眼时,已经干了。她拿起一颗看了看,笑了。

“南洋的龙眼,比北京的甜。”她把龙核留了一颗,种在了总督府后院的花盆里。

“等它发芽了,搬到学堂门口去。”她对侍女说,“让孩子们知道,这棵树是从龙眼核长出来的。读书跟种树一样,急不得,但只要种下去了,总会发芽。”

侍女把花盆搬走了,陈婉儿独自坐在窗前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福州的码头上给人算账。那时候她不识字,只会拨算盘。算盘打得再快。也只是一个工具人。后来是朱慈炯教她认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

从“一”到“百”。从“人”到“国”。每学会一个字,她就觉得世界大了一分。识字之前。她只看到码头上的人和货。识字之后,她能看到账本上的数字、地图上的山川、律法里的条文。那是字。让她从一个码头的算盘丫头,走到了今天的皇后之位。

她要让更多的孩子,看到更大的世界。

陈婉儿想起一件事。

弘业十年,她第一次帮他整理书房,翻到一本洋文册子。封面上印着弯弯曲曲的字符,她一个字都看不懂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闲书。”朱慈炯瞟了一眼,拿走塞进了柜子最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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