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年初。吕宋。
朱慈炯永远不会忘记吕宋,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落脚点,也是王安交出玉佩的地方。
现在,吕宋出事了。
西班牙人没有死心。
十年前被赶出马尼拉后,残存的西班牙殖民军退到吕宋以南的棉兰老岛,在达沃和三宝颜建立据点,舔舔伤口,等待卷土重来的机会。
十年,够了。
林七的情报网传回一条消息:半年前,一艘从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港出发的西班牙大帆船抵达了达沃。船上除了银币和火药,还有一份详细标注吕宋兵力部署的羊皮纸——十年前马尼拉城破之夜,一个传教士借着烛光写下的东西,辗转经墨西哥总督之手,最终送到了棉兰老岛守军手中。
那张羊皮纸上标注了马尼拉守军人数、火炮数量、岸防工事的方位和厚度。十年前的数字早已过时,但它告诉西班牙人一件事:华人政权的兵力曾集中在马尼拉,南部海岸线是空门。
八打雄和民都洛,就是这么被选中的。
他们没有攻马尼拉,刘大锤的两千守军和新建的岸防炮让他们不敢碰那块硬骨头。他们选了更软的目标:吕宋南部沿海的华人商站。
八打雄、民都洛、塔亚巴斯,这些散布在马尼拉湾以南海岸线上的小型华人聚居点,没有城墙,没有驻军,只有商人和家眷。
西班牙舰队在黎明时分突袭了八打雄。
老陈是被枪声惊醒的。
他在八打雄开了十年豆腐铺。天没亮就起来磨豆子,这是几十年的习惯。石磨转着,窗外天还是黑的。第一声枪响的时候,他以为是打雷。
第二声,不是雷。是枪。
他扔下磨棍跑到窗边,看见了火光。码头上,西班牙士兵端着火枪排成一排,火光一闪一闪,像鬼眨眼。一排打完,第二排上,齐步往前推。
“日本人?不是。红毛人回来了。”他老伴从里屋跑出来,抱着小儿子。小儿子才三岁,被枪声吵醒了,哇哇哭。
“走!后山!”老陈拽着妻子就往后门跑。
后门是竹子编的,一脚踢开,外面是泥路。天还没亮,路看不清,脚下全是泥。身后传来喊叫声,西班牙话,听不懂,但刀砍进肉的声音不用翻译。
他拉着妻子跑,小儿子在妻子怀里哭。大儿子十二岁了,跑在前面,回头喊:“爹,快!”
没跑多远。
一颗子弹从他耳边飞过,打在竹子上,竹子裂了。他回头抬头看了看——一个西班牙士兵端着火枪,离他不到三十步,正在装弹。
“别回头!”他推了妻子一把,“往林子里跑!”
妻子摔了一跤,小儿子从怀里滚出来。她爬起来去抱孩子,但孩子不哭了。
不哭是因为不会哭了。一颗流弹打中了他的后脑。
老陈的妻子愣了一瞬,只一瞬。然后她抱起孩子,站起来,转身朝那个西班牙士兵走过去。
“你回来!”老陈喊。
她没回头。她走到士兵面前,抱着孩子,跪下来。
老陈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。天刚亮,第一缕光照在他妻子身上,她跪在地上,怀里抱着死去的儿子,面前站着一个举着火枪的士兵。
士兵盯着她看了一眼,举枪,瞄准。
老陈闭上了眼。
枪声没响。他睁开眼,看见妻子倒在路边,孩子还在她怀里。但枪声是往另一个方向响的——大儿子在前面喊,挥着手,把士兵引开了。
“爹!快走!”
大儿子喊完这句话,就没再喊了。
老陈跑到林子里。身边还有十几个人,都是八打雄的华商和家眷。他们蹲在灌木丛后面,不敢出声。
天亮了。枪声停了。
老陈听到码头上传来笑声,西班牙话的笑声。他们在喝酒。
他蹲在灌木丛里,手里攥着一把泥。妻子和小儿子躺在路边,大儿子倒在五十步外的空地上。他一个都救不了。
身旁一个年轻的伙计小声问:“陈叔,怎么办?”
老陈没回答。他在想一件事。
十年前,西班牙人杀过一次。那时候他蹲在米缸底下,听着外面的惨叫,一动不敢动。后来他长大了,娶妻生子,以为太平了。
十年后又来了。
他站起来。
“走。往北走。去马尼拉。”
“马尼拉远不远?”
“走七天。能到。到了就有兵,有炮。有大明的旗帜。”
他没回头看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。一看就走不了。
他们十几个华商,在山林里走了七天。吃野果、喝溪水、夜里不敢生火。第七天,远远看到了马尼拉城墙上的龙旗。
老陈走到城门口,一头扑倒。
他醒了以后,刘大锤坐在床边。刘大锤守了他两天两夜。
“老陈,你家里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大锤没再说。
老陈看着天花板,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这条命是拾回来的。拾回来了,就不白活。”
他后来成了明南府第一个报名参军的华商。四十岁,剃了头,扛了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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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:“我不为报仇。我为了让以后的人,不用蹲在灌木丛里听他们笑。”
华商们从睡梦中惊醒时,西班牙士兵已经冲上码头。火枪齐射,长矛推进,没有武器的商人们只能往山林里跑,但很多人跑不掉。
数百人被害。
消息传到阿瑜陀耶城时,朱慈炯正在早朝。
他听完奏报,沉默着站起来。
满朝文武看着他,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铁青,从铁青变成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灼热的愤怒。
“十年前我把西班牙人从马尼拉赶出去,”压着嗓子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他们退到棉兰老岛,我以为他们会安分。今天,他们又杀回来了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那是不敢,是不想。
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曾在吕宋生活过、做过生意、有亲人在那里。数百人被害,有人失去了朋友,有人失去了同乡,有人失去了远房亲戚。
“这一次,不是赶走,是彻底掐断!”
他说完这句话,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。朱慈炯环视群臣,看到了愤怒、悲伤和跃跃欲试的战意。三百六十九条命就是最好的理由,今天不需要说服。
他吸了口气,压下胸口那团灼热的东西。愤怒不能代替判断。他不会犯这个错。
“但有言在先,”朱慈炯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此战只针对西班牙人。吕宋的暂罗人、日本人、本地土着,不得侵犯。我们报仇,不是屠杀。我们打仗,不是强盗。谁敢滥杀无辜,军法处置。”
朝堂上群情愤怒,但朱慈炯没有立刻下令出兵。
散朝后,他叫住了陈婉儿。
“吕宋的华人,到底死了多少?”
陈婉儿展开一份刚收到的清单,刘大锤派人逐村逐户统计的死难者名单。
“八打雄,一百二十七人。民都洛,八十三人。塔亚巴斯,六十五人。另外两个小商站,合计九十四人。总共,三百六十九人。”
朱慈炯看着那份名单。
名单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,商人、伙计、厨子、裁缝、铁匠、渔民、妇女、孩子。
有些名字后面写着“全家”,意思是全家无一幸免。
“把这份名单,抄一百份。”朱慈炯说。
“抄来干什么?”
“贴在南洋每一个港口、每一个商站、每一个军营的墙上。”朱慈炯的声音像从冰里凿出来的,“让每一个人都看到,这些名字。让每一个人都记住,这些人是怎么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