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铸钱

弘业二年春。称帝后的第一个春天,南都的街道上开始有了市井的气息。

罗勇港改名叫南都已经半年了,但老百姓嘴里还是叫罗勇港。朱慈炯不纠正。地名是叫给人听的,老百姓叫什么,那就是什么。南都是写在诏书上的,罗勇港是刻在人嘴里的。两个名字,一个管朝廷,一个管民间。

真正让百姓开始觉得“换了天”的,不是称帝大典,不是檄文,是两件小事。

第一件,铸钱。

称帝后第三个月,朱慈炯下令铸造“弘业通宝”。铜钱正面四个字,背面铸“南都”二字。成色足,铜九铅一,比市面上流通的暹罗铜钱和西班牙银币都沉手。

第一批钱铸出来那天,朱慈炯亲自去铸币坊看。刘大锤掌炉,铜水化开,倒进模子,冷却后开模。一枚枚铜钱从沙模里倒出来,还带着热气。

朱慈炯拿起一枚,掂了掂,又放在嘴边咬了一下。

“嗯,”他点了点头,“成色够了。老百姓咬不碎,就行。”

“陛下,”刘大锤擦了把汗,“铜料不够。暹罗的铜矿产量低,一个月只能铸三千贯。按这个速度,换完全境的旧钱,得三年。”

“三年太久了。”朱慈炯把铜钱放回桌上,“先把南都和周边三个县换了。其余的地方,慢慢来。钱跟人一样,急不得。”

陈婉儿在旁边记了一笔。她在算铸钱的成本——每贯铜钱的铸造成本包括铜料、人工和炭火,算下来每贯亏二分银子。铸钱不赚钱,但钱是国家的脸面。脸面不能省。

第一批弘业通宝发出去那天,朱慈炯没去铸币坊。他去的是码头。

码头上有个华人商贩叫周德发,福建漳州人,在南洋做了十二年生意,卖的是香料和干贝。他是明远商号最早的一批合作伙伴,从朱慈炯还在码头上扛麻袋的时候就跟着他了。

周德发的摊位上收进来一批新铸的铜钱。他拿了一枚,翻来覆去地看。铜钱正面四个字,弘业通宝,背面两个字,南都。成色足,沉手,咬一口留个浅印。

“这是新钱?”旁边摊位的马来商贩凑过来看。

“皇上的新钱。”周德发把铜钱放在桌上,“以后都使这个。”

“以前用的西班牙银币呢?”

“照样用。但官府收税、发饷,都使弘业通宝。你要是想跟官府打交道,手里得有这个。”

马来商贩拿起一枚铜钱,掂了掂,又看了看背面的“南都”二字。

“南都。”他念了一遍,不太标准的华语。

“对,南都。就是这里。”

马来商贩把铜钱收进了怀里。不是因为成色好,是因为他突然觉得,拿着这枚钱,自己好像也算南都的人了。

周德发没想那么多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以前他用西班牙银币做生意,用暹罗铜钱找零,用荷兰盾跟洋人结算。三种钱,三种汇率,三种心眼。现在有了自己的钱,至少跟华人做生意时,不用再算汇率了。

他把铜钱放进钱箱,数了数,一共三十二枚。第一批到货的弘业通宝,他分到了三十二枚。

不多。但够了。

够了让码头上的人知道,这片地方有自己的皇帝,有自己的钱。

但弘业通宝流通不到一个月,出事了。

周德发急匆匆跑来找朱慈炯,手里攥着两枚铜钱。

“陛下,您看这个。”

他把两枚铜钱放在桌上。看起来一模一样——正面弘业通宝,背面南都。但周德发拿起左边那枚,用力一掰,铜钱断成了两半。断面灰白,不是铜的颜色。

“铅。”周德发把断开的铜钱推到朱慈炯面前,“外面镀了一层薄铜,里面全是铅。重量跟真的差不多,但咬一口就露馅——真的咬出浅印,假的咬出深沟。”

朱慈炯拿起另一枚真钱,掂了掂,又拿起那枚假的。重量确实差不多。

“多少了?”

“我铺子里收到的,三天里混进来十一枚。码头上其他商贩也收到了。马来人那边的鱼市更厉害——他们不认字,只认重量,铅的和铜的他们分不出来。”

朱慈炯的手指敲着桌面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“查。”他说,“孙矮子。”

孙矮子三天后回来。线索从码头上一个叫阿炳的铜匠铺子摸起——阿炳最近进了一批铅锭,问他买来干什么,他说“修屋顶”。但他的铺子里有一股化铜的焦味,邻居闻了半个月了。

孙矮子带着赵铁柱闯进阿炳的铺子时,炉子还热着。模子就在桌上——弘业通宝的模子,刻得比真的还精细。

阿炳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“饶命……饶命……”

“谁让你铸的?”朱慈炯问。

“没……没人让。我自己……”

“你一个铜匠,刻得出这种模子?”朱慈炯拿起模子看了看,字迹工整,深浅一致,“这是有字功底的人刻的。说。”

阿炳终于交代了。找他的人叫陈七,是阿瑜陀耶城的一个华商,以前做过钱庄。陈七给了他模子和铅锭,铸出来的假钱两人五五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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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七?”朱慈炯念这个名字,“跟陈元隆什么关系?”

“陈七是陈元隆的堂弟。”孙矮子说。

朱慈炯冷笑了一声。陈元隆——那个被他用假兵力清单骗走的暗探。人走了,线没断。

“陈七人呢?”

“跑了。听到风声连夜坐船走了,往阿瑜陀耶城方向。”

“追不追?”赵铁柱问。

“不追。”朱慈炯把假铜钱放在桌上,“一个陈七跑了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假钱收回来了多少?”

孙矮子报了个数:已收回八十多枚,但流出去的估计有三百枚。三百枚假钱,数量不大,但鱼市上已经有马来商贩开始拒收弘业通宝了。

“这才是他要的。”朱慈炯站起来,“三百枚假钱值几个钱?他要的是让百姓不信我的钱。钱不信,人就不信。人不信,什么通宝都是废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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