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学的事刚定下三天,就出了岔子。
被派去教书的先生姓吴,是福建来的落第秀才,五十多岁,一肚子四书五经,但脾气臭得像放了三年的咸鱼。
义学开门前一天,朱慈炯让何水生去城南土着村子走了一趟。没带兵,只带了两桶盐和十匹布。何水生在村口蹲了半天,比划着跟一个纹身老头解释:明天开学堂,教小孩认字,不要钱。老头听不懂华语,但不要钱三个字听懂了。
第二天一早,华人家长领着孩子来了十几个。何水生正担心土着不会来,村口的小路上走来了七八个土着妇女,各牵着一个孩子。那个纹身老头也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孙子。他不放心,要亲自看看华人教的是什么。
来了三十个孩子,一半华人一半土着。吴先生让他们排成一排,先教认字。
“我。”他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华人的孩子跟着念:“我。”
土着的孩子张着嘴,发不出这个音。
吴先生不耐烦了:“连话都说不利索,学什么字?回去回去。”
土着孩子的脸涨得通红,有几个当场就哭了。华人的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站在一边不知所措。
吴先生挥了挥手:“华人的留下,土着的回去。”
这话刚好被路过的赵铁柱听见了。他二话没说,一把拎起吴先生的领子,把他从学堂里拖了出来。
“你干什么!”吴先生又惊又怒。
赵铁柱把他扔在地上:“三少爷说了,义学不分华人土着。你分的?”
“他们连话都说不清!怎么教?”
赵铁柱不管这些,直接去找了朱慈炯。
朱慈炯听完,没吭声,过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让吴先生来见我。”
吴先生来的时候,满脸不服气,站在门口梗着脖子。
“坐。”
“不坐。三少爷,我教了三十年书,还没听说过教土着认字的。他们连中国话都不会说——”
“你教他们认字,还是教他们说话?”
“认字得先会说话——”
“不对。”朱慈炯打断他,“先认字,再说话。字是画的,画不分语言。你写一个‘日’字,指着太阳给他们看,他们不懂‘日’怎么念,但他们知道那是太阳。先认形,再教音。”
吴先生愣住了。
朱慈炯继续说:“你觉得土着笨?他们有自己的语言,有自己的草药医术,有自己的航海术。他们不是笨,是没有字。你教会他们认字,他们就能把你教的东西传给下一代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给你加三成束修。但有一个条件:土着和华人的孩子,坐在一起,一起教。谁先学会,谁就当小先生,教还不会的。不分华人土着。”
吴先生的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最后他哼了一声:“三成束修……行吧。但我有言在先,要是土着孩子学不会,可不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只管教。学不学得会,是我的事。”
一个月后,朱慈炯去义学看了一次。
三十个孩子坐在竹棚里,沙地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。吴先生站在前面,拿着一根竹条,指着沙地上的字。
“天。”
三十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念:“天。”
华人的孩子念得清楚,土着的孩子念得含混,但都在念。
一个土着小女孩跑过来,拉着朱慈炯的衣角,用磕磕绊绊的汉话说:“天……天……上面是天。”
然后她指了指地面:“地。下面是地。”
朱慈炯蹲下来,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。
“对。上面是天,下面是地。”
小女孩笑了,跑回去继续跟着念。
吴先生站在一旁,嘴上不说什么,但手里的竹条在沙地上多写了两个字:人、心。
朱慈炯走向书房。地图还在等着他。
他走后,陈婉儿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叫来何水生。
“老何,五百套铁犁、三千斤稻种。多久能办到?”
何水生半月后出发去福建采购。陈婉儿又叫来林安邦,安排铁器下乡。“铁锅八钱一口,比西班牙人便宜一半。先推铁器,后推绸缎。”
林安邦点头去了。
但何水生这一趟,没有完全按计划走。
他到了福建金门,铁犁谈好了,稻种也装了船。郑成功的副将多给了他一样东西:一批铁锭,五十斤,说是大帅赏的,不收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