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治理不只是造东西。三县归附的头两个月,治安一塌糊涂。华人之间的纠纷、华人和土着的摩擦、偷矿的、逃税的,何水生一个人管不过来,天天跑断腿。朱慈炯定了个笨法子——保甲制。十户一甲,设甲长;十甲一保,设保长。甲长由住户推举,保长由朱慈炯指定。出了事,甲长先管,管不了的报保长,保长管不了的报何水生。连坐:一户偷矿,同甲连坐罚银二两。连坐法贴出去第一天,有人骂。骂了三天,偷矿的少了七成。因为甲长比官差勤快,他住在隔壁,谁半夜出门、谁手上有矿石粉,瞒不过邻居的眼睛。这法子笨。方士元说。笨法子管用就行。朱慈炯说,我不要聪明的法子,我要管用的法子。
这半年里,变化最大的不是矿场,不是火器,是陈婉儿。
她接了内政后,像换了一个人。天不亮就起来对账,白天巡视矿场和开荒,晚上还要跟何水生核对商路账目。陈夫人说了成了比朱三少爷说了还好使的口头禅。
有一次朱慈炯走过去,看见陈婉儿趴在桌上睡着了,炭笔还握在手里,脸上蹭了一道黑。他把一件薄衫轻轻盖在她肩上,没叫醒她。她的眉头皱着,梦里看着像还在算账。
又一个深夜。朱慈炯从火器作坊回来,路过账房,灯还亮着。陈婉儿没睡着,撑着下巴对着三本账发呆。
还没算完?
算完了。在对账。矿场出矿量和工钱差了十二两。不多,但对不上就是不对。
朱慈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刘大锤烤的红薯,还温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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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点东西再算。
陈婉儿接过红薯,掰了一半递回来。两人就坐在账房里,一句话没说,把半个红薯吃完了。
去睡吧。十二两明天再找。
你也不睡?
我看完这张图就睡。
陈婉儿瞥了他一下,没戳穿。他说的看完这张图通常意味着天亮。她站起来走到门口。红薯不错。下次让刘大锤多烤两个。
门关上了。烛火哔剥。
他们之间的默契不是一天建立的。刚成亲那会儿,陈婉儿不说话,不是因为害羞,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爹把她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,她认了,但心里没有底。后来她看他怎么处理郑麻子、怎么对待张铁嘴、怎么在账本上一笔笔抠出军费——她开始明白,这个人不是在逞能,他是真的在一条路上走,而且走得很远。
黑石谷大捷后第三天,她拿着一本账走进书房,没敲门。矿场轮班的账我理了一遍。夜班取消。火器作坊白天干,晚上锁门。夜班只留两个人看炉火。
为什么?
因为晚上干活费灯油,废品率比白天高一倍。刘大锤不会说,但我在账上看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