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大头七过后第三天,朱慈炯开始盘家底。
头七的香灰还没冷,陈家正厅的灵堂已经撤了。
“人死不能复生。灵堂留着,也是给自己添堵。”陈婉儿对手下人这样说。
但朱慈炯知道,她不是不伤心。她是把伤心压在了算盘底下。
陈家正厅的长桌上摊着账本、货单、人员名册。
“说吧。”陈婉儿推了推账本,“陈记的家底,你来看。”
朱慈炯翻开账本,一条一条地核。
“船只,陈记名下大小船只十二条。其中能跑远海的福船三条,近海商船五条,剩下四条是小渔船,只能跑沿岸运输。”
“仓库,吕宋北部各处仓库七座。帕古德港两座,码头区一座,矿区附近两座,渔村两座。库存货物折银约三千两。”
“护卫队,陈家原有护卫加上收编的残兵,能打的一百五十人。其中老兵约四十人,新兵约一百一十人。”
“赵铁柱呢?”陈婉儿问。
“赵铁柱算老兵,大西军出来的。能带兵,能打仗。但一个人不够,缺中层。百人以上就需要分营,分营就需要营长。现在一个赵铁柱顶三个营长用。”
“刘大锤呢?”
“刘大锤是火器手,不是统兵的料。让他打枪行,让他带一营人,他管不住。”朱慈炯叹了口气,“缺人。什么都缺,缺兵、缺将、缺枪、缺钱。唯一不缺的是,胆子。”
陈婉儿眼里有了赞许,“你倒是有胆子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朱慈炯说,“胆子这种东西,被逼出来的。”
“流动资金,”朱慈炯翻到最后一页,皱了皱眉,“八千两出头。”
陈婉儿的算盘停了:“八千两。我爹做了二十年生意,就攒了这么点?”
“不是攒得少,是花得多。”朱慈炯指着账本上的支出项,“你看。”
陈婉儿叹了口气。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。
“还有我自己的。”朱慈炯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薄账,是他私下攒的。
“制冰净利一千二百两,精炼糖净利一千八百两,南北套利和海峡航线利润约两千两。加起来,五千两出头。”
陈婉儿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攒自己的钱了?”
“从第一天进陈记账房开始。”
陈婉儿没有说话。她不是不知道朱慈炯在暗中积累。
这个男人,从进陈家的第一天起,就在为“万一陈家不在了”做准备。
“总共一万三千两。”朱慈炯合上账本,“够养两百兵半年,够造三十条枪,够买两条新船。”
一万三千两银子能养两百兵半年,但半年之后呢?
得按最坏情况准备退路。
“然后呢?”陈婉儿问,“西班牙人不会给你半年的太平日子。”
“所以我不会等半年。”朱慈炯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简陋地图前,那是他凭记忆画的吕宋北部地形图。
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中部的一个位置,帕里矿场。西班牙人的命根子,他要拼命拿下。
“帕里矿场。”
陈婉儿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西班牙人的金矿?”
“吕宋北部最大的金矿。西班牙人占了十几年了,里面有一千多号华人矿工。”
“你要打矿场?”陈婉儿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为什么?”
“三个理由。”朱慈炯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矿场出金子。打下矿场,我们就有了一个稳定的财源。一万三千两银子撑不了多久,但金矿可以。”
“第二,矿场里有一千多号华人矿工。这些人被西班牙人当牲口使了十几年,吃的是猪食,干的是牛活。如果我们把他们救出来,”
“一千多个感恩戴德的矿工,就是一千多个兵源。”陈婉儿接上了他的话。
朱慈炯看了她一眼。这个女人的脑子转得比他还快。
“不止是兵源。”他说,“矿工里什么人都有。”
“你想得很远。”
“不得不远。”朱慈炯说,“以前读过一些书。打下地盘不难。”
陈婉儿看着他,“你又在说‘以前’。”
朱慈炯一愣,没接话。
“你总是说‘以前读过一些书’、‘以前学过一些东西’。”陈婉儿的声音很轻。
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