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真人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，楚戈的右拳已经轰出去了。

拳掌之间，金光与青黑气劲撞在一起。没有声音——声音被两股力量挤压成了真空。然后真空炸开了。楚戈脚下的青石砖寸寸碎裂，碎石的边缘不是锋利的棱角，是被气劲碾压成的粉末。他的双脚陷进碎石里，脚踝以下全部没入地面。右臂的袖子从袖口一直撕裂到肩头，露出整条手臂——皮肤表面，金刚不坏的金色纹路从掌心漩涡蔓延到小臂，从小臂蔓延到手肘，从手肘蔓延到肩头。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金色河流。

幽冥真人的掌力压下来，压得那些金色纹路不断闪烁，像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但烛火没有灭。楚戈咬着牙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，牙龈渗出的血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颌滴落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幽冥真人琥珀色的瞳孔。

“这一掌——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，“比何渊的，也强不到哪去。”

幽冥真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。不是因为这句话，是因为他看见了楚戈右臂上那些金色纹路正在向掌心汇聚。不是被他的掌力压回去的，是主动汇聚的——像一个攥紧的拳头，收回来，是为了更有力地打出去。

他变掌为爪，五根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扣向楚戈的右腕。这一扣如果扣实了，楚戈的腕骨会碎成齑粉。

剑光亮了。

从正殿的屋顶之上垂直落下来的。青色的剑光撕碎了瓦片、撕碎了椽子、撕碎了殿顶的彩绘藻井，像一根青色的钉子从天空钉入大殿。剑光落在幽冥真人的右爪与楚戈的右腕之间。

幽冥真人变爪为掌，向上翻起，青黑掌影迎向那道青色剑光。剑光与掌影在楚戈头顶三尺处碰撞。大殿的屋顶在这一刻被掀飞了。不是比喻，是整座正殿的屋顶——瓦片、椽子、梁架、藻井——全部被气浪掀起，在暴雨中炸成碎片。碎片还没来得及落地，就被后续涌来的气浪卷上更高的天空，像一群黑色的鸟在暴雨中四散飞舞。

大雨灌进殿内。豆大的雨点砸在楚戈脸上、肩上、右臂那些闪烁的金色纹路上，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。他抬起头。

青云子站在没有了屋顶的大殿正梁上。青色道袍被暴雨打得紧贴在身上，显露出底下干瘦却依然挺拔的骨架。竹鞘已经空了，长剑握在右手，剑尖斜指地面。雨水顺着剑身流下，在剑尖汇聚成一滴，将落未落。老眼穿过雨幕看着幽冥真人。

“幽冥。欺负一个炼气境的小辈，你这些年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

幽冥真人抬起头，雨水打在他干瘦的脸上，沿着颧骨的棱角流进深陷的眼窝，又从眼窝溢出来，像两行浑浊的泪。但他没有流泪。琥珀色的眼珠里，终于浮现出了今天第一丝真正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，是怀念。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一颗石子，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。

“青云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声音里的空洞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、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的语气，“三十一年了。你还是老样子，总是在最让人扫兴的时候出现。”

青云子从正梁上飘落，落在楚戈身前。道袍下摆扬起，替楚戈挡住了幽冥真人扑面而来的威压。“三十一年前老夫刺你一剑的时候，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幽冥真人低头看了一眼右肩上那道裂开的旧剑痕。新鲜的血液从青黑色的疤痕里渗出来，被雨水一冲，沿着手臂滴落，在脚下的碎石上洇开一朵一朵淡红色的花。“那一剑，老夫还记着。今天，连本带利还你。”

他动了。双掌在胸前合拢，青黑色的气劲从掌心涌出。和何渊的青白色掌力不同，他的掌力是青黑色的，像暴雨来临前天空中最浓最暗的那一块乌云。双掌推出，青黑掌影化作一道墙朝青云子压过去。不是一道，是九道。九道掌影层层叠叠，像九层巨浪前后相逐，越来越高，越来越厚，到最后一层时已经高达三丈，几乎将整座无顶的大殿都笼罩在阴影之下。

青云子出剑了。只有一剑。青色剑光笔直如线，从九层掌影正中心穿过。不是格挡，不是破解，是穿过。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穿九层叠在一起的湿纸板。剑光穿过第一层、第二层、第三层，一层一层穿过去，每一层掌影被刺穿的瞬间都发出裂帛般的刺耳声响。

第九层掌影在剑光即将触及的瞬间忽然裂开了。不是被刺穿的，是自己裂开的，裂成两扇门。剑光从两扇门之间刺进去，刺空了。门在剑光穿过之后猛地合拢，将青色剑光夹在中间。幽冥真人的双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招了，从推变成了合，两只枯瘦的手掌将青云子的剑身夹在掌心。青黑气劲与青色剑光在掌剑之间激烈碰撞，溅射出细碎的光芒，在暴雨中像一蓬一蓬被碾碎的金色火花。

两个老人同时发力。脚下的青石地面以两人为圆心向外炸裂，碎石被气浪掀起呈环形向外飞溅。楚戈被气浪推得倒退三步，脚跟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。但他没有继续退，借着倒退的势头转身，朝偏殿的柱子冲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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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芸还被绑在那根柱子上。大雨从掀飞的屋顶灌进来，把她淋得湿透。头发贴在脸上，衣服贴在身上，手腕上的麻绳被雨水泡得微微膨胀，勒得更紧了，陷进之前磨破的伤口里。血混着雨水从腕间滴落，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积水中，洇开成淡红色的涟漪。她看见楚戈朝自己冲来，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。

“哥——”

何渊出现在楚戈面前。他右肩后的剑伤还在渗血——慕容晴刺的那一剑刺得很准，正好刺在他真气运转的关键穴位上。雨点打在他灰白色的脸上，沿着颧骨的棱角流下。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楚戈冲过来的身影，嘴角慢慢咧开。

“楚戈。老夫等你很久了。”

楚戈没有停，右拳在奔跑中握紧，掌心的金色漩涡重新凝聚。漩涡在暴雨中旋转，将落在拳面上的雨滴全部吸入旋心。筑基中期，他昨天被一掌拍飞过。但此刻他没有犹豫。因为身后偏殿的柱子上绑着楚芸。因为他答应过“哥一定带你回家”。

破天拳轰出。拳面上金光乍现，在暴雨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。

何渊出掌。青白色掌影与金色拳劲撞在一起。这一次他没有被轰退，右肩的剑伤让他的掌力打了折扣，但筑基中期的修为摆在那里。楚戈的拳劲被掌力一层层消解，从拳面到手腕，从小臂到手肘，金刚不坏的金色纹路被压得不断暗淡。他的双脚在地面上向后滑退，鞋底磨穿了，赤脚踩在碎石上，碎石的棱角割破脚底，在积水中留下淡红色的足迹。

但他没有倒。滑退了三步之后他稳住了，右臂的金色纹路重新亮起来——比刚才更亮，像被锤打的铁，越锤越密实。他抬起头，雨水从额前湿透的碎发上滴落，流过眉骨，流过眼角那道浅浅的旧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