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商人来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楚戈正蹲在地里给菜苗松土,苏清月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挖土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衬衫,扎着马尾辫,额头上全是汗,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
王老六在不远处翻地,林晚星在另一头浇水。这几天林晚星每天都来,话不多,活干得最多。她跟苏清月处得像姐妹一样,有时候两个人蹲在地头喝水,头碰着头,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,说完就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楚戈有时候看着她们两个,心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说不清是暖的还是涩的。
“楚戈!楚戈在吗?”
地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楚戈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地头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灰色的中山装,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,戴着眼镜,拿着一个笔记本,像是秘书之类的。
“我就是。”楚戈走过去。
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光头上停了一下,又在他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容很标准,像是练过很多遍的那种。
“你好你好,我姓马,马德昌,县城来的。”他伸出手,“做蔬菜生意的。”
楚戈看了他一眼,没有伸手。
马德昌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。他把手收回去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过来。
“这是我的名片。”
楚戈接过来看了一眼——“德昌商贸有限公司,总经理,马德昌”。名片是烫金的,边角压了花纹,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,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马老板来干什么?”楚戈问。
马德昌笑了笑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棵白菜。楚戈认出来了,是他前天在集市上卖的那种。
“楚戈兄弟,你这菜我尝过了。”马德昌把塑料袋举起来,对着太阳光看了看,“好东西。我在县城做了十年蔬菜生意,没见过这么好的白菜。你开个价,我全包了。”
楚戈没有说话。
马德昌以为他在犹豫,赶紧又说:“两毛五一斤,比你在集市上卖的多五分钱。你一个月收多少,我收多少。现金结算,不拖欠。”
苏清月从地里走过来,站在楚戈旁边。马德昌看见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
“青山乡乡长,苏清月。”苏清月的声音很平淡。
“哎呀,苏乡长!”马德昌又伸出手,“久仰久仰——”
苏清月没有接他的手,转头看着楚戈。楚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平静得像地里的白菜。
“马老板,”楚戈开口,“两毛五一斤,不低。”
“那当然!”马德昌笑了,“我做生意最讲诚信,价格公道,童叟无欺——”
“但我不能给你。”楚戈打断他。
马德昌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的菜不愁卖。”楚戈说,“集市上两毛钱一斤,抢都抢不到。我为什么要两毛五卖给你?”
马德昌的脸抽搐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楚戈,又看了看苏清月,又看了看地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,深吸了一口气,把笑容重新挂在脸上。
“三毛。”他说,“三毛一斤。比集市上贵一毛。这个价格,你在哪里都找不到。”
楚戈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马老板,你把我的菜收过去,打算卖多少钱一斤?”
马德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这个嘛,商业秘密——”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楚戈说,“你拿到县城,至少卖五毛钱一斤。好一点的饭店,可能卖到八毛。你三毛收过去,一斤赚两毛到五毛。一个月从我这里收五千斤,你净赚一千到两千五。”
马德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楚戈兄弟,你这话说的——”他干笑了两声,“做生意嘛,大家都得赚钱对不对?你赚你的,我赚我的,双赢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你。”楚戈说,“我自己能卖。”
马德昌的脸色沉下来了。他盯着楚戈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这次笑得很冷。
“楚戈兄弟,你年轻,不懂事,我不怪你。”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“但你要知道,做生意不是光有货就行的。你有货,你卖得出去吗?集市上一天能卖多少?一百斤?两百斤?你地里至少有两千斤,你卖到什么时候去?”
楚戈没有说话。
“我在县城有十几个固定客户,五家饭店,三个机关食堂。”马德昌吐了一口烟,“你的菜给我,三天之内全部卖完。你自己卖,一个月都卖不完。菜烂在地里,一分钱不值。”
苏清月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楚戈前面。
“马老板,楚戈的菜不愁卖。县农业局的孙局长亲自尝过,分管副县长也点了头。如果你觉得楚戈的菜卖不出去,那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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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德昌看了她一眼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。
“苏乡长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把烟掐灭,扔在地上踩了踩,“我是真心想跟楚戈兄弟合作。这样吧,三毛五一斤,不能再高了。你考虑考虑,我明天再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楚戈一眼。
“楚戈兄弟,你好好想想。这个价格,你在哪里都找不到。别到时候后悔。”
他走了。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跟在后面,小跑着追上去。
苏清月站在地头,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扬起的灰尘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楚戈,这个人不对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说‘别到时候后悔’,什么意思?”
楚戈没有说话,蹲下来,继续松土。
苏清月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,好像马德昌来不来都跟他没关系。
“你不担心?”她问。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他使坏。”
楚戈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松土。
“他会使坏的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他还在试探,看看我是不是软柿子。等他知道我不是,他就会来硬的。”
苏清月的手指攥紧了小铲子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着。”楚戈说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苏清月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。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慌。不管遇到什么事,他都是这副表情——平静的,沉着的,像山一样。
她伸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我跟你一起等。”她说。
楚戈低头看着她的手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——
第二天,马德昌没来。
来的是另外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。他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,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从车里出来的时候,还戴着一副墨镜。
他走到地头,看了看地里的菜,又看了看楚戈,把墨镜摘下来,挂在胸前的口袋里。
“你就是楚戈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姓孙,孙建明。”他笑了笑,“德昌商贸的副总经理。马总让我来跟你谈谈合作的事。”
“不谈了。”楚戈说,“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”
孙建明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冷了一些。
“楚戈兄弟,你可能不太清楚县城的行情。”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,递给楚戈,“你看看这个。三毛五一斤,签一年合同,每个月最少供货五千斤。这个条件,在全县你都找不到第二家。”
楚戈没有接合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