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春之后,矢七的咳嗽轻了些。
天暖了,廊下的风不再刺骨,矢七不用整天裹着厚外褂。
五条悟让大久保把院子里的廊板重新漆了一遍,又在廊下添了两把矮椅,一把自己坐,一把给矢七。
矢七坐在椅子上的时候,五条悟就搬个小凳子靠在他腿边,脑袋搁在矢七膝盖上翻画册。
这天上午,院门外来了人。
矢七正在给五条悟缝一件薄衫的扣子,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石田管家领着一个穿深色羽织的男人走进来。
男人五十来岁,头发灰白,下颌蓄着短须,腰间别着一枚五条家的家徽木牌。
矢七认得那种木牌,是族中长老的身份牌。
五条悟从房间里出来,看见来人,脚步放慢了。
“悟少爷。”男人弯腰行礼,动作标准,语气里没什么温度,“家主让我来看看您。”
五条悟站在廊下没动。
矢七放下针线站起来,退到五条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
男人扫了他一眼,目光在矢七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回五条悟身上。
“听说您身边添了个人。”
五条悟嗯了一声。
“叫什么。”
“矢七。”
男人打量了矢七一会儿。矢七垂着眼,双手拢在袖中,站得很安静。
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,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成色。
“厨房出身?”男人的语气平淡,“悟少爷,您还小,身边伺候的人该由族里安排。厨房的人手杂,底细不清不楚。”
五条悟偏了偏头。
四岁的孩子做这个动作的时候,那颗白色脑袋歪向一边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“石田。”五条悟叫了一声。
石田从后面上前一步:“少爷。”
“这个人是谁。”
石田还没开口,男人先接话了:“我是族中长老,清和。悟少爷前年见过我。”
五条悟看着他。
各种信息涌进来,他从中挑出关于清和的那些——族中长老,管着内务和外务的调配,权力不小。
两年前见过,在年宴上,五条悟坐在主位旁边,清和坐在下首。
“矢七是我要的。”
清和直起身来,双手拢在袖中。
“悟少爷,您要一个人当然可以。只是族里有族里的规矩,伺候您的人得登记在册,来历清楚,经过考核。矢七是厨房杂役出身,不识字,没经过调教,搁在您院子里不合规矩。”
矢七站在后面,安安静静听着。
清和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他,好像他不在场。
他确实不在场,在这个男人眼里,一个厨房出身的仆役不配被当成人来看待。
“规矩。”五条悟重复了一遍。
清和点了点头:“是,规矩。”
五条悟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廊沿边。
他个子不够高,得仰起头才能看清清和的脸。
“他伺候我快一年了。”五条悟说,“我吃他做的饭,穿他缝的衣服,他给我洗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