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题一句。”
沈砚握笔的手停了停。
“你昨夜才说不愿报馆只在我需要舆论时开口。今日新刊创办,便让我题字,不怕别人说这是定海王府授意?”
“会说。”苏清漪道,“没有你的题字也会说。”
她指了指刊名下方预留的位置。
“我不要你署主编,也不要你为卷首作序。只题一句新刊的规矩。你说得不合适,我不用。”
沈砚看她一眼,提笔在窄纸上写下五个字。
“以所见立言。”
没有定海王名号,也没有王府印。
苏清漪拿过纸,读了一遍。
“可以。”
“苏主事如今用人真利落,连句好听的都不给。”
“题字按五个字付润笔。”
“多少?”
“这一期送你一册。”
沈砚叹道:“本王诗文行情,跌得令人心痛。”
话虽如此,他没有再往刊名旁添字,也没有过问首期收谁、删谁。那张窄纸被送去刻版时,署名处空着,只在页脚注明卷首题字经本人许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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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批口述来得比预料更快。
一名经营粮铺的女商没有写自己的发家经历,只带来三本旧账。她说商号每年缴多少税、雇多少伙计、灾年按何价放粮,又说自己去商会议价时,常有人让她回去叫丈夫来。
她没有丈夫。
商号是母亲留下的,欠债是她还的,税也是她交的。
报馆书吏依照惯常笔法,将最后一句整理成“妾以一身支门户,独承商贾艰辛”。
女商听读后,当场摇头。
“我没说妾,也没说艰辛。”
书吏脸上一红:“那按原话?”
“我说的是,收税时没人问我是男是女,商会议价时却问。就写这个。”
苏清漪让书吏将原稿退回重整。
医馆送来的口述更短。
一名医女说自己行医十余年,最难的不是认药,而是病家不肯让她诊治男子,也不肯让男医询问妇人隐疾。她记下三例因避讳拖延的病案,没有写自己如何仁心济世,只写病人发热多久、请医几次、药费多少。
织坊女工的口述则带着满页数字。
每日几时进坊,几时歇工,一匹布按多少工钱结算;机器换新后,一人可看两架织机,产量多了,工钱却仍按旧数。有人手指被齿轮夹伤,停工七日,药钱由自己先垫。
负责整理的书吏试图把“齿轮夹手”改成“误触机括”。
女工听完问:“机括是什么?”
书吏答不上来。
苏清漪便把“误触机括”划掉,恢复原话。
阵亡士卒遗孀带来的是一叠钱庄回执。抚恤银没有少,军籍姓名却与地方户册相差一个字,她为此在兵部、县衙与钱庄之间往返两次。她不识字,由儿媳逐页念给她听,最终只在稿末按下一枚指印。
军校女子学员的稿子写得最齐整。
她列出骑术、算学、火器拆装与沙盘推演的考核分数,也写到同队有人认为女子臂力不足,不该接触火器。她没有争论男女谁强,只在末尾抄下同一场考核的成绩。
苏清漪将五份稿子平码在长案上。
“首期就用这些。”
一名书吏小声提醒:“没有一篇诗。”
“以后可以有。”
“也没有名门才女的文章。”
“她们若愿意按同样规矩写,也可以投。”
苏清漪翻开首期卷首。
标题是她亲自写的。
《女子何以为民》。
文章开头没有引圣贤,也没有拿海西女船主作证。
“女子生于一国之土,食一国之粮,受一国之法。耕织者纳税,行商者纳税,持家者养幼奉老,医者救伤,军中之人守城,阵亡者之妻抚孤。既同担国用、国法与国难,便非只在帘后受治之人。”
后面一段更直。